《璃辞》初柚柠

10、尘途失晤 意识往下沉

　　意识往下沉的刹那，欢璃几乎真的碰到了外婆的袖口。

　　那一点温度是幻觉催生出来的假象，她拼尽仅剩的力气往前探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迟了太多年的道歉。

　　外婆，我回来了。指尖穿了过去。像戳进一团凉薄的山雾。

　　方才那个向她伸手的身影，碎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没有旧布衣料粗糙柔软的触感，没有熟悉唤她阿璃的声音，什么都不剩。从头到尾，那只是她濒死，被愧疚熬出来的妄想。

　　依旧是这间死气沉沉的小院。

　　秋风卷着桂花，簌簌砸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身下水泥地冰得透骨，竹椅上摆着那个背书压了好几年的旧香包，还有那罐外婆生前带病晒好的桂花。香包的香气早就耗光，罐口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是她跨越生死带回来的心意。

　　可收东西的人，埋在后山土里。生死这道坎，不是拿命就能跨过去的。

　　她以为把命留在这里，就能抵消年少那一场幼稚赌气；以为死在这里，就能如愿见到外婆，好好说一句对不起。

　　到头来，全是她一厢情愿。道歉说不出口，亏欠补不上，想见的人，连一缕魂魄都不肯与她相见。

　　时间往后挪几年。

　　村里的老人偶然记起这一处废弃的院子，结伴过来看看。锈锁朽烂，一推就开。

　　院里桂树长得愈发繁盛，年年深秋开得铺天盖地。竹椅上的香包被潮气蚀得布料发脆，灶台上还留着旧碗碟。

　　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那个深秋，有个女孩独自回到这里，了结自己，偿还一份永远来不及的亏欠。

　　后山外婆的坟就在不远处，坟头长了杂草，坟边也栽了一棵桂树。

　　还记得外婆晚年的光景。

　　每一年桂花开，外婆就守着这个小院。摘桂花，晒干。灶台边常备着酱料，面条也会提前备好。

　　欢璃小时候最爱吃外婆做的拌面。拌上香油酱油，简单的滋味，是小姑娘记了一辈子的味道。

　　那年欢璃负气走掉之后，外婆总觉得，孩子只是闹脾气，气消了就会推门回来。

　　天刚擦黑，她就会把面下好，拌好调料，搁在灶边温着。一碗拌面，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夜里听见院门外一点风吹草动，老人就扶着门框往外望，盼着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拐进院门。

　　一等，就是一年又一年。拌面热过无数次，最后全部倒掉。

　　外婆病重躺倒在床上，意识昏昏沉沉的时候，耳朵还在听院门口的动静。弥留那几日，嘴里断断续续念着阿璃。

　　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院门，始终没有被推开。她到死，都没有等到那个赌气出走的小孩。

　　而欢璃终于回来的时候，外婆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她死在了满院桂香里，抱着满心的忏悔。可外婆活着时等不到她，死了，也没有来见她。

　　两个人，一个生前苦苦等候，一个死后迟来奔赴。

　　隔着生死，生生错过。

　　欢璃以为死亡是解脱，以为一死就能卸下千斤重的愧疚。可这份愧疚跟着她，带进死亡里，依旧无处安放。

　　桂花年年落满小院，落满坟头。院子再也等不到归人，坟前，也听不见迟来的半句道歉。

　　风穿过空荡荡的屋子，好像还残留很久以前拌面淡淡的油盐香气。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坐在桂树下，等谁回家吃面。

　　岁岁桂落，无人归，亦无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