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辞》初柚柠

2、嗔怪 外人总

　　外人总以为，欢璃是被外婆无底线惯出来的小姑娘。

　　其实不是的。外婆疼她、宠她、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却从不会溺爱。欢璃性子娇，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小叛逆，调皮、任性、爱偷懒、总爱跟外婆对着干。该骂的时候，外婆从来不会嘴软，该管教的地方，半点不含糊。

　　可偏偏，就是这份“又疼又严”的爱，把欢璃的童年养得鲜活又坦荡。

　　云南的春日天暖，油菜花田长得密密匝匝，金黄一片。村里的大人都叮嘱自家小孩，不许踩花、不许糟蹋田里的庄稼，外婆也日日念叨欢璃，不许去花田里瞎闹。

　　欢璃嘴上乖乖应着，转头就叛逆劲儿上来了。

　　午后外婆在院子里择菜晒太阳，叮嘱她乖乖在院里玩。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偷偷溜出门，踩着田埂钻进油菜花深处。

　　她专挑花开得最盛的地方跑，故意踩着软软的花茎，在花田里追蝴蝶、打滚，玩得满头大汗。白裙子沾满黄泥、花瓣，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干干净净的小衣服彻底糟蹋得不成样子。玩尽兴了，她才拖着一身狼狈慢悠悠走回家。

　　刚踏进院门，就撞见外婆抬眼看过来。外婆眼神一沉，手里择菜的动作顿住，语气带着明显的严厉：“欢璃，你去哪疯了？” 欢璃脚底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怂了大半。她低着头，小手背在身后，不敢看外婆的眼睛，小声嗫嚅：“就在门口玩……”

　　“还敢撒谎？”外婆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走过来，语气不轻不重，却格外严肃，“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不许踩花、不许下田，你全当耳旁风了？好好的衣服弄成这样，庄稼也是人家辛辛苦苦种的，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外婆很少真正凶她，可一旦动了气，欢璃就最怕了。

　　小叛逆的气焰瞬间彻底熄灭，她耷拉着脑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性子倔，不肯认错，也不肯哭出声，就梗着小脖子站在原地，一副不服气又害怕的模样。

　　外婆看着她这副又倔又犟、死不认错的小叛逆模样，又气又无奈。

　　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屁股，语气依旧严肃：“站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动。”

　　欢璃就真的乖乖站在原地，憋着眼泪，不说话，也不撒娇，骨子里的小执拗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心里偷偷赌气，觉得外婆太凶、太严厉，一点都不疼她了。

　　可她没站多久，头顶就覆来一片温柔的阴影。

　　外婆终究舍不得真的罚她太久。

　　没过几分钟，外婆拿了干净的毛巾过来，拉过她的小手，一点点擦干净她手上的泥污，又细心拂掉她头发上、衣服上的花瓣碎叶。嘴上依旧念叨着，带着嗔怪的数落。

　　“脾气怎么这么犟？说了不许乱踩花，偏要对着干。一天天的，皮得没边。”“别人家小孩都听话，就你最叛逆，最不让人省心。”话是责备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行。

　　数落完，外婆转身进厨房烧水，一边烧水一边叹气：“下次再敢偷偷下田疯玩，我就不给你煮拌面了。” 这句话精准拿捏住欢璃的软肋。

　　她立马消了小脾气，快步跑进厨房，黏在外婆身后，抱着外婆的腰耍赖。刚才的倔强叛逆全没了，软乎乎地撒娇认错。

　　“我错了外婆……我下次不敢了。”“不要不给我煮拌面，我最乖了。”

　　外婆被她变脸超快的样子逗得没了脾气，无奈摇头：“知道错就好，小小年纪脾气倒是硬得很。”

　　欢璃知道，外婆的凶从来都是假的，嗔怪才是真的，心疼更是真的。

　　她平日里的小叛逆从来不少。

　　清晨赖床，明明醒了就是不肯起，外婆喊三遍，她就装睡、耍赖、顶嘴，非要拖到最后一刻；外婆让她收拾自己的小书桌，她偏偏偷懒耍赖，东丢西放；吃饭挑食，不爱吃青菜，外婆逼着她吃，她就鼓着嘴闹小情绪，跟外婆赌气。

　　每一次，外婆都会严肃说教，会凶她，会认认真真教她规矩、教她懂事。

　　从不会因为她年纪小、会撒娇，就纵容她的坏毛病。

　　可骂归骂，管归管，外婆的偏爱从来没变。骂完她糟蹋花草，转头就给她煮一碗最香的拌面；凶完她懒惰叛逆，转头就把她不爱吃的青菜挑干净，把碗里最大的瘦肉夹给她；数落完她不懂事，夜里乘凉，还是会稳稳把她护在怀里，慢慢给她摇蒲扇。

　　傍晚的村子安静温柔，晚霞染红半边天。欢璃坐在外婆身边，一边啃着外婆特意给她留的米花糖，一边小声嘟囔：“外婆你刚刚好凶。”

　　外婆睨她一眼，淡淡开口：“不凶你，你能长记性？小小年纪叛逆得很，现在不管你，以后谁还管你。”

　　欢璃似懂非懂地点头，往外婆身边靠得更紧。

　　她虽爱闹、爱犟、爱叛逆，可心里最清楚。这世上唯一一个，会真心管她、真心凶她、真心盼她变好，又在凶完之后，依旧把所有温柔和好吃的都留给她的人，只有外婆。

　　夜幕慢慢降临，漫天星河亮起。晚风卷着油菜花的清香吹过来，欢璃枕在外婆腿上，听着外婆慢悠悠的叮嘱，心里踏踏实实的。

　　那时的她总觉得，日子永远会这样。

　　她可以永远带着一身小叛逆，被外婆管教、被外婆数落、也永远被外婆偏爱。

　　有人凶她，有人管她，有人不厌其烦地教她长大。

　　她从没想过，多年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凶她的任性，再也没有人会罚她反省，更没有人，骂完她转头，还会为她煮一碗热腾腾的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