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辞》初柚柠

1、星落旧院 欢璃的

　　欢璃的童年，完完整整、热热烈烈，都留在了云南这座温柔干净的小村庄里。

　　这里从没有旁人印象里乡下的泥泞与破败，反倒处处都是妥帖的温柔。整齐的水泥路贯穿全村，家家户户都是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白墙小院，门前栽花，屋后种菜，空气里永远浮动着青草与花香的味道。头顶的天永远澄澈湛蓝，云朵慢悠悠地飘着，日光温柔，晚风轻软，一年四季，岁月都慢得不像话。

　　欢璃家的大门推开，就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田。

　　开春之后，漫野金黄铺天盖地，层层花浪顺着山势起伏，清甜的花香缠在风里，钻进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欢璃从小到大的玩耍天地，就是这片花海。春日追花，夏日吹风，秋日看云，她的小半生，都浸在这片温柔的金色里。

　　村子祥和又热闹，隔三差五就有赶集的日子。天刚破晓，村口的街道就鲜活起来。十里八乡的村民挑着担子摆摊，新鲜的山野菜、饱满的野浆果、刚蒸好的糯米糕、酥脆的米花糖，还有琳琅满目的小饰品、小玩具，整条街人声鼎沸，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欢璃是最盼着赶集的。只要前一晚听说第二天要赶集，她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天不亮就蹬着小拖鞋冲进外婆房间，扑到床上撒娇。

　　她整个人埋进外婆温暖的被窝里，软软地蹭着外婆的胳膊，声音黏糊糊的：“外婆外婆！明天赶集对不对！我要去！我要买糖吃！”外婆总会被她闹得没办法睡觉，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抬手揉一揉她乱糟糟的头发：“知道啦，我的小祖宗，带你去，什么都给你买。”

　　第二天一早，外婆收拾妥当，牵着欢璃软乎乎的小手慢悠悠逛集市。欢璃个子小，全程黏在外婆身侧，一会指着摊位上的糖糕，一会盯着亮晶晶的小发卡，看到什么都新鲜。外婆从不会嫌她麻烦，她看上的、喜欢的、随口提一句的，外婆通通都会买下，塞在她的小布兜里。

　　旁人看见，总会笑着打趣：“阿婆，你把欢璃宠得无法无天咯。”

　　外婆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笑得温柔：“我的孙女，自然要好好疼。”

　　集市千般好吃，可在欢璃心里，永远比不上外婆亲手揉的一碗拌面。

　　这是外婆独独给欢璃的偏爱。

　　每天清晨，天刚擦亮，外婆就收拾好干净的厨房，站在灶台前为她揉面。老茧斑驳的双手，日复一日揉着雪白的面团，耐心醒面、擀面、切面，每一个步骤都细致至极。外婆总说，外面的机器面没有温度，只有她亲手揉的面，才最合欢璃的口味。

　　欢璃每天的固定任务，就是搬个小板凳蹲在厨房门口撒娇等候。她托着腮，眼巴巴盯着外婆的动作，时不时小声催促：“外婆快点嘛，我饿啦。”

　　若是等得久了，她就起身缠上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外婆的腰，小脸贴在外婆干净的布围裙上，软软哼哼：“好想立刻吃到外婆的拌面，全世界最好吃的拌面。”

　　外婆被她缠得浑身发软，无奈地轻声哄她：“别急呀欢璃，好吃的面要慢慢煮，心急吃不了热饭。”

　　沸水翻滚，细长得均匀的面条下锅，在水里轻轻舒展。捞出沥干，淋上自家压榨的香油，撒上细碎葱花和秘制辣酱，简简单单的调味，却香得满院飘香。

　　一碗热腾腾的拌面端到手里，欢璃立刻坐到院门口的石阶上。身前是万顷金黄油菜花，头顶是万里晴空，微风携着花香拂过脸颊，她捧着大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嘴留香。

　　外婆就坐在旁边，手里不紧不慢地择菜，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欢璃吃到一半，会故意抬起头，嘴巴鼓鼓囊囊的，对着外婆邀功：“外婆！太好吃啦！我能吃两大碗！”

　　有时候故意耍赖撒娇，碗底剩一点点面条，就颠颠地跑到外婆跟前，把碗递过去：“外婆我吃不完啦，你帮我吃掉好不好？”

　　外婆从来不会拒绝，笑着接过她的碗，吃掉她剩下的面条，一点都不嫌弃。白天的时光悠长又惬意。

　　吃完早饭，欢璃就撒欢似的冲进油菜花田，追蝴蝶、采野花、在田埂上奔跑，跑累了就蹲在外婆身边，看她打理菜园、晾晒山货。她闲不住，总爱黏着外婆，一会帮倒忙扯扯菜叶，一会叽叽喳喳讲自己天马行空的小想法。

　　外婆从不嫌她吵闹，无论欢璃多调皮，多爱撒娇，她永远温柔以待。

　　午后阳光和煦，外婆搬出干净的藤椅，坐在院子里摇蒲扇。欢璃顺势就蜷进她的怀里，脑袋枕着外婆的膝盖，手脚软软地挂在外婆身上，像只黏人的小猫。

　　“外婆，给我讲故事。”她闭着眼睛撒娇，不肯撒手。

　　外婆便慢悠悠摇着蒲扇，一句一句给她讲山里的旧事。清风、花香、蒲扇的轻响、外婆温柔的嗓音，拼凑成欢璃最安稳的午睡时光。傍晚落霞满天，村庄安静温柔。

　　等到夜幕彻底降临，云南的夜空便铺满璀璨星河。没有城市的霓虹遮挡，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缀满整片天幕。

　　欢璃最爱夜晚。她搬着小凳子紧紧挨着外婆坐着，整个人靠在外婆肩头，仰着头数星星，一会撒娇说星星太多数不清，一会耍赖要外婆陪她多看一会。

　　“外婆，我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好不好？一辈子陪着外婆。”

　　夜风温柔，花香袅袅，外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应着：“好，我的欢璃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外婆永远陪着你。”

　　那个时候的欢璃，被外婆捧在手心里宠着。她有看不完的花海，逛不完的集市，吃不够的拌面，数不尽的星星，还有一个永远包容她、偏爱她、永远等着她撒娇的外婆。

　　欢璃的日子，没有半点风雨，没有一丝烦恼。满眼是春光，满心是温柔，岁岁年年，皆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