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镇痛剂》苦惜尘

37、来给流浪汉洗个头吧 傅织扬跑完

　　傅织扬跑完五圈回来的时候，半条命已经交代在操场上了。

　　她是手脚并用地爬进礼堂侧门的，像一条被暴晒了三天的咸鱼。单反挂在脖子上，坠得她脖子前倾，仿佛随时要一头栽倒在礼堂的旧红地毯上。

　　“纪……纪会长……”傅织扬趴在地上，举起一只颤巍巍的手，“五圈……跑完了……我申请，喝口水……”

　　纪明溪站在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又抬腕看了看表，语气就像在报天气预报：“四分零七秒。比刚才跑得快多了，看来你还有潜力。”

　　傅织扬发出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的呜咽。

　　林依枳看不下去了，跑过去拿手里那半杯没喝完的奶茶递到她嘴边：“老傅，快，吸一口续续命。”

　　傅织扬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大口，因为喝得太急，珍珠直接呛到了气管里，她猛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憋得脸都红了。

　　排练因为傅织扬的插曲，进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老班临走前发话，让食堂送几个盒饭过来，权当是给剧组主创的福利。

　　盒饭送来的时候，林依枳的眼睛都亮了。她刚准备冲向盒饭堆，纪明溪的声音从台上幽幽地飘了下来。

　　“吃盒饭可以，吃的时候都给我注意点。”纪明溪冷冷地扫了一圈，“别把油滴在舞台上，要是弄脏了演出服，或者滴在道具沙发上，你们就留下来给我手洗干净。”

　　林依枳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赶紧保证：“放心放心，我绝对不掉一粒米！”

　　她抱着盒饭坐回第一排，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正准备往嘴里塞，余光瞥见旁边的祁曜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面是水煮的西蓝花、干巴巴的鸡胸肉和几块胡萝卜。

　　林依枳筷子停在半空：“老祁，你排练这么累，就吃这？”

　　“减脂。”祁曜戳了戳鸡胸肉，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嚼得极其机械。

　　“你一米七八，全是硬邦邦的肌肉，你减哪门子的脂？”林依枳简直无法理解。

　　“体脂率不降下来，肌肉线条不够清晰。”祁曜咽下那口干巴巴的肉，目光落在林依枳筷子上那块红烧肉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林依枳故意把肉在祁曜面前晃了一圈，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哎呀，这肉炖得真烂糊，肥而不腻……”

　　祁曜皱了皱眉，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西蓝花：“你吃你的。再多说一句，我把你那盒饭扣纪明溪衣服上。”

　　吃饱喝足，排练继续。

　　林依枳坐在导演椅上，拍了拍手：“行了，别歇着了。宋奇，你和纪会长对个词。就那段周萍和鲁大海的冲突，从‘你以为你能’开始。”

　　“好嘞！”宋奇把盒饭一推，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指着台上的纪明溪，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你准备怎么做？你以为你能够干干净净脱衣服吗？！”
　　纳尼？！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依枳嘴里嚼到一半的红烧肉停住了。祁曜拧水杯盖子的手悬在半空。台上的纪明溪缓缓转过身，眉头微不可察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坐在宋奇旁边挑青菜的林墨，慢慢放下了筷子。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无可救药的医学奇迹的眼神，盯着宋奇。

　　“你……喊的什么？”林依枳艰难地把肉咽下去。

　　“脱衣服啊！”宋奇挠了挠头，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了一句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我写的是脱身！脱身！”林依枳差点把筷子扔过去，“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脱衣服？！”

　　周鹤趴在桌上，笑得直抽气，手里的塑料盒饭盖都被她拍变形了：“哈哈哈哈哈卧槽！奇哥，你真是个人才！大白天当着纪会长的面，你脱什么衣服啊！”

　　安知禾死死掐着周鹤的胳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鲁大海的台词是：‘你以为你能干干净净脱身？’。周萍是‘脱身’，鲁大海也是‘脱身’，这两个字发音是一样的，为什么你能读错？”

　　“我那不是顺嘴了吗！”宋奇急得脸都红了，“大少爷那种渣男，不就是成天想着怎么赶紧撇清关系，拍拍屁股走人吗！”

　　“所以你就给他加了个动作？”林墨推了推眼镜，“一边脱衣服一边走？”

　　祁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在宋奇和林墨之间扫了一圈，凉凉地补了一句：“老宋，你要是真这么演，明天咱们剧就得被全校通报批评伤风败俗了。纪会长这清白之身，怕是要被你毁了。”

　　纪明溪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像刀片一样刮过宋奇的脸：“你要是敢在台上说错一个字，我就把你绑在礼堂外面那根避雷针上，让你脱个够。”

　　宋奇吓得一哆嗦，赶紧跟着林墨去角落里纠正发音。

　　中场休息，开始走位。纪明溪坐在沙发上，气场全开，把周萍的傲慢与渣刻画得入木三分。

　　林依枳正盯着台上看，发现身边的祁曜站了起来。她双手插兜，溜达到了控制台旁边。

　　傅织扬正手忙脚乱地在控制台上记笔记，看到祁曜过来，倒也没像平时那么怕，毕竟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了，只是哀嚎了一句：“老祁，你别来催我，我这正找光呢。”

　　“谁催你了。”祁曜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视线落在控制台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推子上，“你刚才切光的节奏不对。老纪说那句‘翻过去’的时候，光应该先从冷色切成暖色，然后再慢慢收暗。你这直接一刀切，跟切菜似的，一点美感都没有。”

　　傅织扬挠了挠头：“剧本上没写这么细啊。”

　　“老纪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个停顿。你这时候给个暖光，能把那种伪善的劲儿托得更足。”祁曜伸出手指，在推子上虚点了一下，“照我说的打，出了事我兜着。”

　　傅织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林依枳在台下看着，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正演到繁漪和周萍的终极对峙。

　　安的站在纪明溪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拍在沙发扶手上，大声吼道：“你以为你能……”

　　“哐当！”

　　礼堂大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领口没扣好、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身上甚至还隐隐飘来一股隔夜的劣质酒精味。

　　他扶着门框，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看了一圈满屋子的人：“那个……我是学校戏剧社的指导老师，姓王。学校让我来……来指导一下。”

　　周鹤把手里的道具盒子放下，回头小声问林依枳：“这人谁啊？这气场，怎么比纪会长差那么多？我还以为是校外流浪汉进来捡瓶子的呢。”

　　林依枳咽了口口水：“学校戏剧社的……老师。”

　　纪明溪站在舞台中央，目光越过安的，直直地落在这个王老师身上。她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像X光一样从上到下把王老师扫了一遍。最后，视线定格在他那件领口沾着不明污渍的皱西装，以及那头不知道几天没洗的油头上。

　　纪明溪沉默了足足五秒。她没有发火，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她只是极其疲惫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连平时那种冻死人的冷意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累了，毁灭吧”的绝望。

　　她转过身，背对着观众席，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青烟：“随他吧。这剧组，我看是没救了。”

　　林依枳倒吸一口凉气。纪明溪居然连管都懒得管了！这得是绝望到了什么地步啊！

　　王老师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给这位强迫症会长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创伤。他是个Beta，鼻子没那么灵，完全感受不到纪明溪刚才绝望的气息，还在那儿晃晃悠悠地找地方坐。

　　傅织扬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这个落魄得像流浪汉一样的老师，叹了口气。她弯腰从自己包里掏出个保温桶，那是她为了省钱自己熬的小米粥。她端着粥走过去，硬塞到王老师手里。

　　“王老师，喝点吧。”傅织扬说着，一把拽住王老师的胳膊，“走，我带你去水房洗个头。”

　　“洗头？不用不用……”王老师试图挣扎。

　　“您这头，都能刮下来炒盘菜了。走！”傅织扬不由分说，把“海王”那种极其自然的社交牛逼症发挥到了极致，半拉半拽地把他拖向了后台。

　　五分钟后，后台传来了惨绝人寰的动静。

　　“卧槽！你这水怎么这么烫！”
　　“凉水马上就接！老师您忍一下！”
　　“你这洗头膏怎么是薄荷的？辣眼睛！辣眼睛啊！”
　　“傅织扬你按着他点！他头乱动！”
　　“我按着呢！这味儿太上头了，我感觉我今晚回去得用洗洁精洗澡！”周鹤的声音也掺和了进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傅织扬和周鹤像押解犯人一样，把洗心革面的王老师押回了礼堂。

　　现在的王老师，终于像个人了。他那头鸟窝被强行用吹风机吹成了个顺毛，虽然西装还是皱巴巴的，但至少脸上没那么多灰了。他一边走一边拿毛巾擦脖子，抖了抖身上的水，嘴里还在嘟囔：“现在的学生，真是一点尊师重道都不讲了……拿水泼我……”

　　“行了王老师，您这头发这不挺精神吗？”周鹤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王老师又拍趴下。

　　王老师终于在第一排坐下了。他端着保温桶，又喝了一大口粥，整个人似乎终于从宿醉中清醒了过来。他看了看舞台上背对着他生闷气的纪明溪，突然笑了。

　　“行了，看在你们给我洗头又管饭的份上，我就说两句。”王老师把手里的保温桶当教鞭，指着台上，“那个……穿男西装的丫头。”

　　纪明溪没理他，连头都没回。

　　“别看了，就是你，全场就你穿得像个卖保险的。”王老师毫不客气地抓了抓刚吹干的头发，“我刚才在台下听了一耳朵。大少爷是个渣男没错，但他心虚啊。他要是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他干嘛要划手机？你得……你得烦躁，得想赶紧把对方甩掉，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发虚。你现在这演法，端着像个开董事会的，一点都不像个做贼心虚的渣男。”

　　纪明溪依然背对着他，但过了几秒，她缓缓转过身。她没有看王老师，只是拿起了道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一遍。”纪明溪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冷。

　　这一次，纪明溪拿着手机低头划的时候，语速加快了一点，眼神里多了一丝焦躁和不耐烦，那种“渣男想赶紧脱身”的烦躁感，瞬间就附身了纪明溪。

　　林依枳坐在台下，刚想拍大腿叫好，王老师又转头指着她。

　　“那个捧盒饭的丫头。”王老师指了指林依枳。

　　“啊？叫我干啥？”林依枳嘴里还塞着半块红烧肉，筷子停在半空。

　　“剧本是你写的吧？情绪写得不错，但你这舞台节奏写得一塌糊涂。”王老师毫不客气地说，“小说里写‘两人沉默，气氛凝固’，读者自己能脑补。舞台上呢？台上这两人要是真在这儿干瞪眼，底下的观众早掏出手机打游戏去了！你得给他们写动作！哪怕是去倒杯水，哪怕是低头不停地抠手机壳！得让观众看到时间的流逝！”

　　林依枳愣住了。

　　卧槽，原来如此！

　　她拿着红笔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像是有个齿轮卡了一下，然后突然转通了。她写小说习惯了心理独白，但话剧是视觉和听觉的艺术。

　　“还有，”王老师喝了一口粥，继续絮叨，“这丫头刚才那句‘你只想干干净净脱身’，词儿太密了。你写小说可以写一大段排比，但演员在台上念，得喘气啊！得把标点符号切开，把语速放慢！”

　　林依枳这回没顶嘴，老老实实地掏出一支黑笔，在旁边开始标注换气符号。这是她第一次搞话剧，她再狂，面对专业人士的指点，也只能认怂。

　　下午的排练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有了王老师这个醉鬼的点拨，剧组居然奇迹般地顺下了两场重头戏。

　　“行了，今天就到这。”纪明溪看了一眼手表，宣布解散。她转身走回办公室，拿出来一个收纳盒，走回礼堂。

　　“祁曜。”纪明溪面无表情地念名字，把智能手表、平板还有那部智能手机，像是在交接什么危险生化武器一样，一一摆在控制台上，“明天排练前，继续交上来。”

　　祁曜拿回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她那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纪明溪正准备转身走，余光却突然瞥见祁曜的校服裤兜里，有什么东西硌出了一道硬朗的方形轮廓。

　　“你兜里，那是什么？”纪明溪脚步一顿。

　　祁曜动作一僵，随即面不改色地把手插进兜里：“没什么。一串钥匙。”

　　“拿出来。”纪明溪的声音不容置疑。

　　祁曜啧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把手抽出来，指尖捏着一个蓝色的、外壳磨得发亮、按键上的数字都快掉漆了的、甚至屏幕上方还带个手电筒的诺基亚老年机。

　　林依枳在一旁正喝水，看到那个老年机，动作直接僵住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祁曜。

　　“卧槽！老祁你还有这玩意儿？！”林依枳笑得直拍椅子扶手，“你藏得够深的啊！”

　　祁曜面不改色地把那个老年机在手里抛了一下，极其嚣张地按了一下按键，老年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滴滴”声：“这叫双卡双待，超长待机，还能玩贪吃蛇。纪会长，你没规定不能带计算器吧？”

　　纪明溪盯着那个散发着浓烈“土味”的老年机看了足足五秒。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虚弱得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留着吧。你哪怕在台上掏出这个给繁漪打电话，我都管不着了。”

　　“谢会长隆恩。”祁曜把老年机揣回兜里，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纪明溪转身正准备走，林依枳突然叫住她：“哎，纪会长！”

　　纪明溪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以后排练调整多，要不，把你也拉进我们那个小群里吧？”林依枳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反正有事群里直接发文件，也省得我天天跑行政楼找您请示。”

　　纪明溪思考了两秒，便拿出自己的手机：“行。拉我。”

　　祁曜刚登进微信，听到这，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手指飞快地在智能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直接向纪明溪的微信号发送了群邀请。

　　纪明溪点了接受。下一秒，她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群聊界面。

　　群名赫然写着：【阿卡姆驻人间残废观察影像】。

　　一进群，群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折翼の堕天使……冥王：欢迎会长！
　　狂拽龙少：恭迎会长大驾光临！
　　An🎀：欢迎。
　　傅大爷【接单打钱】：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纪明溪盯着那个群名，又扫了一眼屏幕上那排极具非主流和乞讨气息的微信名，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关节有点泛白。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度。

　　“这什么群名？”纪明溪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群主老祁起的。”林依枳熟练地甩锅。

　　祁曜靠在控制台上，双手插兜，看着纪明溪，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散漫：“方便大家交流感情。纪会长不会连个群名都要管吧？”

　　纪明溪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群里那几个人。换作平时，她绝对会要求立刻整改。但今天，一个摆烂的酒鬼、一个脱衣服的壮汉、一个带老年机的网瘾干事，已经把她的精力榨干了。

　　她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皮，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有事@我。

　　发完，她直接点开了右上角，开启了【消息免打扰】，然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明天下午继续。谁迟到，扣分。”纪明溪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礼堂。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瞬间炸了。

　　狂拽龙少：卧槽？老纪没骂我们？
　　An🎀：她甚至连我们名字都没让改。
　　折翼の堕天使……冥王：老祁，她好像开了免打扰。
　　傅大爷【接单打钱】：谢天谢地！我的收款码保住了！
　　Q.Y-7：她不是不拘小节。她是被你们气得懒得管了。

　　祁曜一边在群里打字，一边把那个老年机拿出来，慢条斯理地按了两下。

　　林依枳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祁曜正用那个老年机给傅织扬发短信：老傅，明天带几根烤肠来，总导演饿了。

　　“你都有智能机了，干嘛还用老年机发短信？”林依枳无语。

　　“因为老子就喜欢这按键的触感。”祁曜头也不抬，大拇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按得咔咔作响，“而且，纪明溪明天肯定还要收智能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