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镇痛剂》苦惜尘

35、行政楼谈判与不可抗力 三个人

　　三个人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九月的日头挂在教学楼顶上，把水泥地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发软，热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林依枳把剧本卷成筒攥在手里，纸页边缘被手心里的汗浸得有点潮。她走两步就把剧本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捧着一根刚出锅的油条。傅织扬跟在她右边，走两步就把单反的镜头盖拧下来又拧上去，金属螺纹咔嗒咔嗒响个没完，听得林依枳牙酸。

　　“你能不能把那玩意儿收起来？”林依枳回头瞪她，“去找纪会长谈判，你脖子上挂个炮筒子，跟去抄家似的。”

　　“我这叫专业形象。”傅织扬嘴上回着，手还是把单反塞进书包里了，塞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是她让我负责灯光，我拿相机采个光怎么了。”

　　“你采光用单反？你当拍杂志封面呢？”

　　祁曜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比后面两个人多出半脚的距离。林依枳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两侧剃得贴着头皮，青色的发茬从鬓角一直推到耳后，头顶和后脑勺的黑发留长了往下顺，到后颈那里多出一截，不扎不绑，就那么散着，发尾扫在领口上沿。太阳照上去，那撮长发的发尾有一层很淡的棕。

　　“你看什么？”祁曜偏过头，没停脚。

　　“我看你走那么快赶着投胎。”

　　“你走慢是因为腿短。”

　　“我腿短？我——”林依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一眼祁曜那一米七八的身高，闭嘴了。算了，打不过。

　　行政楼三层。楼梯铺了暗红色地胶，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滞感，像是鞋底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才肯放行。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空调冷气。门缝里先飘出来的不是人声，而是三万的一声怪叫。那鸟正站在窗台上拿喙啄玻璃，啄一下叫一声，节奏很稳，跟拿节拍器练基本功一样。

　　祁曜推门进去，三万立刻扭头，喙张了张，发出一声清晰的“滚”，发音标准得可以去考普通话等级。

　　纪明溪坐在办公桌后面，银白长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头，金丝细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抬都没抬。桌角摆着一杯温水，杯壁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旁边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深浅排序，最浅的那支是淡粉色，估计全学期用不上。

　　“进门敲三下。”纪明溪头也不抬地说。

　　三个人站在门口。傅织扬条件反射般地退出去，老老实实敲了三下，轻重节奏还挺讲究，前两下快最后一下慢。敲完又走进来。

　　纪明溪这才抬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看到林依枳手里那卷剧本时停了一下。

　　“什么事。”

　　“纪会长，”林依枳把剧本往前一递，纸筒差点杵到那杯温水，“《雷雨》改了，现在需要一个能演高智商渣男的，全班筛了一遍，就你合适。”

　　纪明溪没接剧本，拿红笔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纸面：“说具体。”

　　“大少爷，现代版。”林依枳把手收回来，展开剧本翻到第三页，“不用穿长衫，穿西装。角色设定是聪明、冷、看人跟看垃圾一样，靠实力碾压女主角辩论队，说白了就是你本人。”

　　“林依枳。”纪明溪叫了她全名，声调没什么起伏。

　　“哎。”

　　“你写小说写傻了？把现实里的人往纸上套？”

　　“我这是艺术来源于生活。”林依枳理直气壮地顶着那双死鱼眼，“再说了，除了你谁还能演？宋奇连‘脱身’和‘脱衣服’都分不清，王浩数学考七十就觉得自己是高智商，还有个男生上台念台词跟升国旗致辞似的。”

　　“行了。”纪明溪把红笔搁下，笔尖对准笔筒方向，放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正好插进最深那支蓝笔旁边，“我答应。”

　　三个人同时愣住。林依枳嘴巴张了一半，她准备了至少八套死皮赖脸的说辞，结果对方连讨价还价环节都省了。

　　“你答应？”傅织扬先反应过来，往前凑了一步，“你都不看看剧本？第三场有段辩论词你背得下来吗？”

　　纪明溪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沓纸。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页脚有页码，装订线对齐得一丝不差。

　　“昨天周鹤找过我。”她把那沓纸放在桌上，“剧本框架，人设，剧情节点。我看过了。”

　　林依枳低头一看，页眉写着《雷雨》现代改编版建议修改意见。下面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跟林墨中午改的方向基本一致，只是每条后面多了一行批注，字迹清隽有力。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找你？”林依枳问。

　　“周鹤说你们中午会商量，下午一定来找我。”纪明溪推了推眼镜，“她原话是‘老纪肯定要拿捏一下，你到时候别被吓回来’。”

　　林依枳在心里把周鹤的泡面份额又扣了一包。

　　“我答应出演，”纪明溪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有条件。”

　　来了。林依枳把剧本攥紧。

　　“第一，剧本最终修改稿必须经过我确认才能定版。第二，排练期间我不管考勤，但谁迟到超过三次——”

　　“扣分？”傅织扬接话。

　　“扣人。”纪明溪看了她一眼，“迟到三次的，从演员名单里划掉，换人。”

　　傅织扬闭嘴了。

　　“第三，”纪明溪从桌后绕出来，走到祁曜面前。

　　她比祁曜足足矮了五公分。平时走在走廊里不怎么显，但两人面对面站得极近时，祁曜甚至能平视到她银白长发头顶的发旋。但纪明溪没有丝毫退让。她微微仰起脸，下颌线绷出一条锋利的弧度，金丝细边眼镜后面的目光顺着那五公分的落差，冷冰冰地压上来。

　　祁曜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脚后跟已经抵住了门框底下的踢脚线，退无可退。

　　“你，手机交出来。”纪明溪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祁曜垂眸看着那只好看的手，又对上纪明溪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试图在气势上找回场子，挑眉道：“凭什么？”

　　“凭你上学期从三楼顺水管下去打排位。”纪明溪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声音冷得没有起伏，“排练期间你不带手机，晚上九点之前回宿舍，我让宿管查房。”

　　“我打游戏用的是电脑。”祁曜强撑着说。

　　“电脑也搬到我办公室隔壁储物间，排练期间锁着。”

　　祁曜低头盯着她。这五公分的身高差本该让她俯视对方，但此刻，纪明溪身上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属于高阶Alpha的压迫感，硬生生把两人的气场拉平了。祁曜脸上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从无所谓变成了你认真的。她盯着纪明溪看了三秒，最后烦躁地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重重拍在纪明溪的掌心里，拍出啪的一声。

　　“行。”祁曜咬着牙，“手机给你，我还有一个平板，一个备用机——”

　　“都交。”纪明溪收回手，把手机锁进抽屉，动作干脆利落。

　　“……纪明溪，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你翻墙那天我就算好了。”纪明溪转过身，微微扬着下巴，视线顺着五公分的落差瞥过去，硬生生把气场拉满。

　　纪明溪的目光平移，落在傅织扬脸上。傅织扬笑容僵在半路，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的野猫。

　　“傅织扬。灯光负责人。演出前你需要和校工确认线路，演出时你负责全部灯效切换。”纪明溪往前迈了一步，距离骤然缩到一臂之内，银白流苏耳坠几乎擦到傅织扬的校服领子，“如果灯放错了——”

　　“扣分？”傅织扬嗓子发紧。

　　“让你扛着追光灯绕操场跑。”

　　傅织扬脖子一梗，海王的倔劲上来，硬撑着回了一句：“那我要是在台上把灯打歪了，纪会长这么在意形象的人，不得比我更难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祁曜在门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林依枳把剧本举到鼻子底下假装看字，纸页挡住了她往上涨的嘴角。

　　纪明溪低头看了傅织扬一会儿，伸手把她书包侧面没塞好的镜头盖拿出来，放回她手里。

　　“你打歪一次，”纪明溪的声音平平的，“我就让三万站你肩膀上说一晚上傅织扬大笨蛋。”

　　窗台上的三万扑棱了一下翅膀：“大笨蛋！”

　　傅织扬脸都绿了，签完字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林依枳也赶紧凑过去签了字，拉着祁曜往外走。

　　“你先去楼梯拐角等我一下。”刚出门，祁曜突然停下脚步，“我有个表格忘拿了。”

　　“哦。”林依枳乖巧点头，往前走。然而刚走过拐角，她那网文作者的职业病就犯了。脚底下一转，贴在墙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祁曜根本没回办公室，而是靠在走廊的窗边。办公室门开着，纪明溪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

　　林依枳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揣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半根刚才在食堂没吃完、用塑料袋包着揣出来的烤肠。她心里直犯嘀咕，这俩人背着自己偷偷说什么呢。她下意识把烤肠拿出来叼在嘴里，没敢咬，就当磨牙了。

　　“我当然知道。”办公室里，纪明溪语气透着冷酷的理智。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金属烟盒，抽出一根极细的女士香烟。没有用打火机，而是划燃了一根长柄火柴，等硫磺味散尽了才点燃。薄荷的冷苦味顺着门缝飘出来，“你家里那位太后，怎么可能容忍你为了傅织扬那个惹祸精，在初三暑假跟职高的混混动手？她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差点被联名开除。她在乎的是，你竟然敢为了别人脱离她的掌控。”

　　林依枳叼着烤肠，整个人僵住了。傅织扬打架？

　　“她强行按着你休学一年、留级到高一，连你以前的圈子都给你断了。就是要让你记住，你永远翻不出她的手掌心。”纪明溪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纪明溪！”祁曜生硬地打断她。

　　伴随着祁曜带着怒意的低喝，一股沉甸甸的、如同极地海水般深冷的压迫感瞬间在办公室内炸开，直接撞上了纪明溪的冷意。两股高阶Alpha的信息素在狭窄的走廊里对冲。

　　林依枳这个脆皮Omega哪里顶得住这个。她的腺体不受控制地一阵酸软，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肘咚地一声狠狠撞在了旁边的消防栓铁皮柜上。嘴里那半根烤肠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谁在那儿？”纪明溪冷厉的声音瞬间传了出来。

　　门被一把拉开。

　　林依枳连滚带爬地想站起来跑，但双腿发麻。后脖领子被人从后面一把薅住，硬生生把她提溜了起来。

　　“跑什么？”祁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没收敛好的冷意。一米七八的身高提溜个一米六四的，跟拎小鸡仔没区别。

　　林依枳艰难地回过头，看着祁曜阴沉的脸，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推着眼镜的纪明溪。

　　“我、我说我鞋带散了，蹲这儿系个鞋带……”林依枳的声音都在打颤。

　　纪明溪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连鞋带都没有的平底鞋，视线又移向掉在地上那半根裹着塑料袋的烤肠，冷笑了一声。

　　一米七四的纪明溪站在一米六四的林依枳面前，足足高了十公分。她微微垂下视线，金丝眼镜的反光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漠：“行政楼严禁带零食。扣两分。”

　　林依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那句“会长我错了”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她仰着头，努力瞪大死鱼眼，越过那十公分的落差，看了一眼纪明溪指间那根还没完全掐灭的、极细的女士香烟，办公室里甚至还能闻到那股薄荷味的烟草气。

　　不是，你这老娘们刚才在屋里抽得那么起劲，你凭什么扣我分啊？！我就叼了半根烤肠，我连咬都没敢咬啊！

　　但这话借林依枳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出来，她只能在心里疯狂咆哮，憋得脸都红了，像个被冤枉的鹌鹑。

　　“怎么？你有意见？”纪明溪微微眯起眼睛，视线顺着那十公分的落差压下来。

　　“没、没有！绝对没有！会长扣得好，零食有害健康，我这就戒！”林依枳怂得飞快，闭着眼睛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老祁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听见！我绝对不知道你为了替傅织扬出头跟人打架、然后被你妈强行留级的事！我也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千万别杀我灭口！”

　　祁曜捏了捏眉心。刚才那点因为被揭底的火气，被林依枳这副贪生怕死、连半根烤肠都被吓掉的怂样一搅和，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你先回去。”祁曜转头对纪明溪说了一句。

　　纪明溪扫了她们俩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关上了门。

　　门一关，走廊里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祁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外泄的信息素收了回去。林依枳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学期，我的跑腿都归你。”祁曜收回手，语气很平，“每天下午去食堂给我排队买烤肠，顺便把学生会的资料拿回来。就当封口费。”

　　“凭什么啊！我烤肠都没吃上一口就被扣了两分！你还要压榨我！”林依枳小声抗议。

　　“你要是觉得亏，我不介意现在就去你们寝室，把你藏在床底下的那两箱泡面全没收了。”祁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依枳咬着牙，像只被抢了瓜子又不敢吱声的仓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行。烤肠要加辣，你别吃出胃病来。”

　　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刚下了半层楼，那股子压迫感一散，林依枳死灰复燃的八卦之魂彻底压不住了。

　　她凑到祁曜身边，拿胳膊肘轻轻怼了祁曜的腰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哎，老祁。到底怎么回事啊？老傅那怂样，怎么惹上职高的人的？你当时是怎么打他们的？一挑几啊？你有没有受伤？”

　　祁曜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脸贴到自己身上的林依枳。

　　林依枳没察觉到危险，又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说说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是不是那种英雄救美……不对，是救穷鬼的戏码？你当时是不是特帅？”

　　祁曜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停住脚步。她转过身，微微低头，视线顺着十公分的身高差逼视着林依枳。

　　“你再肘我一下试试。”祁曜声音压得很低。

　　林依枳的手僵在半空，立刻怂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我的跑腿，从今天起加量。”祁曜冷着脸说，“除了烤肠，还有每天早上的豆浆。少一次，你那两箱泡面连带你的存稿箱，今晚就灰飞烟灭。你可以试试看。”

　　林依枳脸上的八卦瞬间僵住，立马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乖乖跟在祁曜身后当鹌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