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色》ffj芳菲尽

6、第六章 藏不住的苍白 第二

　　第二天清晨，天清透得很，昨夜的雨水洗干净了整条老街，空气里飘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沈轩出门的时候，仔细把那把向日葵雨伞擦得干干净净，伞面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拭去，叠得整整齐齐，握在手里。他比往常早了一些出门，下意识往两人分开的岔路口多看了两眼，心底悄悄期待，能在路上遇见林色晓。

　　可一直走到学校门口，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攥着伞走进教学楼，一路走到教室。早读课的读书声嗡嗡地填满整个房间，林色晓的座位是空的。

　　沈轩脚步顿在过道上，目光落在那一张空荡荡的课桌，心底莫名揪紧。

　　他攥着伞站了片刻，默默走到她桌边，把雨伞轻轻靠在桌腿旁，不发出一点声响，再回到自己位置坐下。一整个早读，他都没法静下心看书，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空位飘。

　　同桌小声和旁边人闲聊：“林色晓今天请假了，早上她妈妈给班主任打的电话，说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一天。”

　　沈轩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舒服。

　　他一下子想起昨天雨里，她本就偏淡的唇色，想起体育课上她稍微跑动之后，扶着栏杆久久缓不过来的模样。之前他只当是女孩子体质弱，可这一刻，不安像细密的藤蔓，悄悄缠上他的心口。

　　他安静坐了一上午，听课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共撑一把伞的画面，反复回想她有没有淋到雨。他暗暗责怪自己，昨天明明察觉到她单薄，却还是让她独自跑进雨巷。

　　中午午休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教室，顺带提了一句：“林色晓情况还好，大家不用太担心，好好上课。”

　　一句轻飘飘的安抚，并没有打消沈轩心里的忐忑。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沈轩没有立刻回家，绕路走到林色晓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口。他不敢进去，只远远站在梧桐树后面，望向巷子深处那扇浅色的院门。

　　院门紧闭，安安静静，听不到里面一点动静。

　　他不敢贸然上门，他以什么身份去呢？只是朋友，贸然登门，只会给她和她的家人添麻烦。沈轩就那样在树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慢慢斜斜往下沉，巷子里的光影一点点变暗，才转身离开。

　　这一晚，沈轩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零碎的噩梦。梦里又是家里争吵的画面，可下一秒，画面一转，变成林色晓站在雨里，脸色苍白地对着他笑，然后慢慢往后退，融进白茫茫的雨雾里，怎么抓都抓不住。

　　他惊醒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房间里漆黑寂静。

　　第二天林色晓来上学了。

　　沈轩一早进教室，第一眼就看见她坐在位置上。她还是扎着低马尾，小熊胸针别在校服领口，只是往日里鲜活明亮的气息淡了许多。她的脸是近乎透明的白，没有一点血色，眼下覆着浅浅的青，笑起来的时候，梨涡依旧好看，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看见沈轩看过来，林色晓主动扬起笑意，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沈轩快步走过去，把昨天放在她桌边的伞拿起来，递还给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还好吗？”

　　“没事啦，就是老毛病，休息一晚就缓过来了。”林色晓接过伞，指尖碰到伞面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谢谢你帮我收好。”

　　“是因为昨天淋雨吗？”沈轩盯着她苍白的脸，眼底藏着愧疚。

　　“不全是哦。”林色晓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细说，只是轻快地转移话题，“对了，昨天落下的笔记，你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她刻意避开了关于病痛的话题，沈轩看得出来，她不想让他担心。他没有继续追问，点点头，把自己工整的笔记本放到她桌上。

　　整整一天，沈轩都悄悄留意着她。

　　上课的时候，林色晓坐得笔直，认真跟着老师的节奏，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悄悄垂下眼，攥紧放在桌下的手，安静缓几秒，再重新抬起头。课间同学们喊她一起去走廊吹风，她笑着婉拒，趴在桌子上小憩，呼吸轻轻浅浅。

　　有女生凑过来关心她：“色晓，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再回家休息？”

　　林色晓只是笑着摇头：“不用，在学校和大家待在一起，我更开心。”

　　沈轩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他隐隐明白，这不是普通的体虚感冒那么简单。可林色晓不愿意讲，他便不敢戳破，怕戳开她藏起来的秘密，怕她不愿意再和自己靠近。

　　放学的时候，两人又自然而然一起走回老巷。

　　这一次，是沈轩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脚步放得很慢，刻意迁就她的节奏。风轻轻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

　　“以后下雨天，不要再跑着躲雨了。”沈轩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执拗，“下次下雨，我送你到家门口。”

　　林色晓侧过头看他，看见少年认真的眉眼，心底软软的。她弯起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好。”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沈轩，你会不会觉得，我总是很容易生病，很麻烦？”

　　沈轩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很认真：“不会。”

　　他顿了顿，慢慢补充：“我只是，不想看见你难受。”

　　林色晓望着他澄澈认真的眼睛，心口微微发酸。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多想告诉他，她的麻烦，远远不止偶尔不舒服这么简单。命运留给她的时间，本来就比旁人要少。她贪恋这份和沈轩相伴的温柔，又时时刻刻害怕，这份美好太短暂，早晚要走向结束。

　　可话到嘴边，她最终只是化作一抹温柔的笑。

　　“那我们说好啦，以后彼此都不要硬扛。你有烦心事可以和我说，我不舒服，也会告诉你。”

　　“嗯。”沈轩郑重地点头。

　　落日把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还不知道，他眼前这束温暖的光，本身就在一点点燃烧自己。它可以照亮他漫长的黑夜，却没办法永远恒定，早晚有燃尽的那一天。

　　他只默默在心里许下心愿：希望她可以少一点疼痛，一直这样，陪着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