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色》ffj芳菲尽

5、第五章 围墙塌了一角 雨丝

　　雨丝斜斜地砸在廊檐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嘈杂的人声，把整个世界裹进一片湿漉漉的朦胧里。

　　沈轩的目光落在那把印着向日葵的伞面上，小小的花盘迎着灰沉沉的天色，倔强地舒展着花瓣，像林色晓这个人，永远不肯被阴郁的环境磨掉暖意。他又抬眼看向她，女孩的袖口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一小块，冰凉的潮气沾在布料上，她却浑然不在意，只是安安静静举着伞，等着他的答复。

　　那句“我只是怕，你一直一个人淋雨”，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却重重撞垮了他连日来咬牙筑起的心防。

　　他原本以为，只要持续冷淡、持续躲开，就能把她隔绝在自己一地狼藉的生活之外，就能护好这束光。可直到此刻他才发觉，林色晓从来不是会被他几句疏离的话轻易劝退的人。她不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不会哭闹纠缠，只用一句柔软的惦念，就精准戳破了他所有伪装出来的冷漠。

　　沈轩喉结滚动，干涩的喉咙发紧，很久才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雨声里：“你把伞给我，你怎么办？”

　　“我跑回去很快的。”林色晓弯了弯眼，梨涡浅浅陷下去，还特意踮起脚往远处望了望，“我家那条路有很多屋檐可以躲雨，淋不到多少。”

　　“不行。”沈轩下意识否定，往前半步，指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伞柄，又猛地顿住。他想起上次体育课，她不过是跟着大家慢跑两圈，结束之后就扶着栏杆缓了许久，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不知道她到底哪里不舒服，只本能地清楚，她不能淋雨受凉。

　　林色晓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眼底漾开一点笑意，主动把伞往他手里塞，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伞的另一边，没有松开。
　　“那……我们一起撑？”

　　不等沈轩回应，她已经自然而然往他身侧靠了半步，米白色的向日葵雨伞微微倾向他这边，大半的伞面都罩在了他的头顶，留给她自己的，只有窄窄一小块。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雨不算狂暴，是连绵绵密的冷雨，风一吹，雨沫顺着伞的边缘飘过来，落在林色晓的肩膀上。沈轩很快察觉到，不动声色悄悄抬手，把伞往她那边推过去一点。
　　“你往里面站站。”

　　“没关系呀。”林色晓侧过头看他，雨水沾湿了她额前一点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你之前总一个人走，从来没有人跟你共一把伞对不对？”

　　沈轩沉默着，没有回答。

　　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下雨的时候，他大多都是独自冒雨跑回家。家里不会有人记得给他准备雨伞，沈建国喝醉的时候，甚至会嫌他回来晚了，对着浑身湿透的他大发雷霆。雨水混着委屈，早就成了他习惯的东西，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和他同撑一把伞，小心翼翼替他挡住漫天风雨。

　　两人慢慢沿着老巷往前走，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路上谁都没有提起前几天他刻意躲开她的事，像是很默契地避开那块刺人的伤疤。

　　林色晓先开口，声音压得轻轻的，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沈轩，我不会逼你跟我说家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你哪天愿意讲，我就好好听；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就不提。”

　　沈轩垂着眼，看着路面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被雨水泡得柔和模糊。
　　“他们说，要去学校找你，找你的家长。”他终于低声坦白，把压了好几天的恐惧说了出来，“我爸。他如果生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想连累你。”

　　这句话说完，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把心底最深的恐惧摊开给另一个人看。

　　林色晓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雨珠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坠碎。
　　“沈轩，那不是你的错。”她一字一句说得很稳，“做错事情的是他，不是你，更不是我们。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和我妈妈说清楚，我愿意和你做朋友，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可以随便指责我。”

　　她顿了顿，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很快收回，怕吓到他。
　　“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好不好？你不用为别人的坏脾气买单。”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可那一点暖意，顺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一路烫到沈轩的心底。

　　连日来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石头，好像松动了。

　　他一直固执地认为，靠近他就等于招惹灾祸，他是自带阴霾的人，靠近谁，谁都会被拖入泥泞。可林色晓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雨慢慢小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渐渐收住，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灰白。
　　走到岔路口，就是两人分开的地方。

　　林色晓把伞往他手里一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小步。
　　“到这里啦，剩下的路我很快就到家。伞你拿着，明天上学再还给我就好。”

　　沈轩攥紧伞柄，掌心裹着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他看着她转身，打算跑进旁边的小巷。
　　“色晓。”他脱口喊住她。

　　女孩回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

　　“……以后，不要让自己淋雨。”沈轩艰难地说完这句话，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还有。”他停顿很久，才轻轻补上，“我不躲开你了。”

　　他筑起用来隔绝她的围墙，在这场小雨里，塌了一角。

　　林色晓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梨涡深深陷下去，笑容像冲破云层的阳光。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明天见，沈轩。”

　　说完，她转身，踩着浅浅的积水，轻快地跑进巷子里，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沈轩独自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向日葵雨伞，站在渐渐停下的雨里。风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她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气。

　　他低头看向伞面上小小的向日葵，心底荒芜已久的地方，悄悄冒出了一点嫩芽。

　　他还是害怕，害怕沈建国的怒火，害怕突如其来的麻烦，害怕这份温暖终究留不住。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亲手推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