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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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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浸在温水里,慢悠悠往前淌了半个月。
沈轩已经习惯了放学巷口那道等候的身影,习惯了空气里偶尔飘来的、属于林色晓的浅淡橘子香水味,习惯了在枯燥压抑的日子里,悄悄盼着和她并肩走的那一小段路。
他紧绷多年的神经,难得有了松弛的时候。
可这份松弛,在沈建国一次醉酒的夜晚,被狠狠撕碎。
那天沈轩放学稍微晚了一点。林色晓班里留下打扫卫生,他在教学楼楼下等了她十几分钟,两人一道沿着老巷走回去,分开的时候,天边晚霞都快要褪尽。他到家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浓烈刺鼻的酒气。
客厅灯开得昏黄,沈建国歪坐在沙发上,脚边散落着空酒瓶。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眼,浑浊的目光直直锁在沈轩身上。
“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男人的声音粗重,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
沈轩下意识攥紧书包带子,低声回话:“放学,在学校待了一会儿。”
“待一会儿?”沈建国嗤笑一声,撑着沙发扶手摇摇晃晃站起来,脚步踉跄地逼近他,“我都听见楼下邻居说了,天天跟一个小姑娘黏在一起,是不是?”
沈轩的后背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不过是和林色晓安安静静走一段放学路,都能传到父亲耳朵里。
“人家好好的女孩子,凭什么天天跟你混在一块?”沈建国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你看看你这副阴沉样子,家里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别去祸害别人家姑娘!”
这话像一把冰凉的锥子,狠狠扎进沈轩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他们只是朋友,林色晓没有嫌弃他,是她主动愿意靠近自己。可话到喉咙,又堵得死死的。在沈建国眼里,他生来就是污点,靠近谁,都是在拖累对方。
母亲江桂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垂着头,手指反复绞着围裙布料,一声不吭,连抬眼看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又是这样。
沈轩心底漫开一阵无力的疲惫。不管父亲怎么责骂,不管他受了什么委屈,母亲永远只会沉默回避。
“我没有祸害她。”他压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
“还敢顶嘴?”沈建国怒火一下子上来,扬手就要往他脸上落。
沈轩条件反射偏头躲开,巴掌擦着他的耳廓扫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我告诉你沈轩,离那个女生远点。”沈建国喘着粗气,指着他的鼻子,语气狠戾,“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跟她一起走,我就去学校找老师,找她家长,我倒要问问,他们家怎么教的孩子,天天跟你这种人来往!”
这句话,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沈轩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凉透了。
他不怕自己挨骂、挨打,他早就习惯了。可他怕,怕沈建国真的冲到学校,找到林色晓,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他破败不堪的家庭,把那束干干净净的光,拖进他泥泞灰暗的世界里,让她也跟着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闲话和难堪。
林色晓那么明亮,那么干净,不该被他家里这些腐烂的事情沾染半分。
那一晚,沈轩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卧室里,背靠门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稠,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车鸣,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沈建国的话。
离她远点。
不要靠近她。
是,他本来就该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是他贪心了,贪恋那一点温暖,忘了温暖从来不属于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轩就醒了。眼底压着淡淡的青黑,是一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他照常去学校,只是心里悄悄做好了决定。
早读课下课,林色晓像往常一样,捧着两个温热的牛奶,穿过人群走到他座位旁边,笑着把其中一盒递过来:“沈轩,给你的,今早便利店刚买的。”
沈轩抬眼看向她弯弯的笑眼,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他没有伸手接,微微偏过头,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温度:“不用。”
林色晓递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啊?”她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你不喜欢这个口味吗?那我下次换草莓的好不好。”
“不用了,”沈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刻意放冷语气,“以后不要给我带东西,也别来找我了。”
周围几个靠近的同学都听见了这话,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色晓愣在原地,怔怔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他不是随口闹别扭,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呀?昨天我们不还好好的吗?”她放轻声音,委屈又困惑,“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好不好?”
“没有原因。”沈轩咬了咬后槽牙,逼着自己说出伤人的话,“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你别再来烦我。”
说完,他不再看她错愕难过的脸,直接起身,抓起课本,起身走出教室,躲去了走廊尽头无人的角落。
林色晓捏着那盒还带着温度的牛奶,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收紧。
温热的纸盒,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前一天傍晚分开的时候,他还安安静静听她说话,眼底有浅浅柔和的光,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一整个白天,林色晓都在试着找机会和他说话。
课间去找他,他看见她过来,就转身走开;午休她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他立刻收拾书本换到另一排;放学铃声一响,沈轩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刻意加快脚步,避开往常那条老巷,绕了一条很远很远的路回家。
林色晓追了一小段,看着他决绝、不肯回头的背影,脚步慢慢停住。
晚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她站在路口,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隐隐猜到,或许和他家里有关。她听班里的人零碎说过,沈轩的父亲脾气很差。
可她不懂,为什么他选择推开她,而不是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不怕别人的闲话,不怕他家里的那些苦难,她只是怕,他又一个人退回那个黑漆漆、孤零零的壳子里,再也不肯出来。
林色晓抱着书包,慢慢蹲在路边。
夕阳又落下去了,和他们初见那天一样好看,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和她一起分享这片暮色。
她小声地,对着空荡荡的路口说了一句:“沈轩,如果你只是想躲开,我可以等你。但是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
风带走了她的话,送不到沈轩耳边。
绕远路的沈轩,躲在另一条巷子的拐角,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听见她轻轻的那句挽留。
心口疼得快要喘不上气。
他何尝不想转身,回到她身边,继续接住她递来的糖和温暖。可是只要一想起父亲那句要去学校找她的威胁,他就不敢。
他是深渊,他不能把小太阳拉下来陪他一起坠落。
他只能自己往后退,退到她照不到的阴影里。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护她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