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色》ffj芳菲尽

2、第二章 落在灰里的甜 往后的

　　往后的日子，沈轩总能在学校各个角落看见林色晓。
　　她像一颗自带光源的小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轻快的笑声。课间和同桌凑在一起说笑，体育课上跑跳的时候马尾甩来甩去，就连去食堂打饭，都会笑着和阿姨道谢。
　　和周遭格格不入的沈轩，习惯了远远看着。
　　他原本的生活轨迹只有两点一线，学校，还有那个压抑冰冷的家。上课埋头，下课躲去人少的走廊角落，放学绕远路，避开所有热闹的人群，尽可能减少和别人的交集。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他永远站在边界之外。
　　可林色晓不愿意让他一直站在外面。
　　最开始只是偶遇式的招呼。早上在教学楼门口碰见，她会隔着人群朝他挥挥手，声音清亮：“沈轩，早呀！”
　　沈轩每次都是脚步一顿，喉咙发紧，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加快脚步走开。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长久浸泡在冷言和暴力里，温柔对他而言太陌生，陌生到让他惶恐不安。
　　他怕这温暖是一时兴起，怕等他慢慢习惯之后，又骤然消失，留下比从前更难熬的空洞。
　　可林色晓没有退缩。
　　她摸清了他放学常走的那条老巷，每天收拾好书包，都会稍微放慢脚步，有意无意地等他。
　　这天放学，秋风卷着落叶，巷子里飘着旁边小摊烤红薯甜丝丝的香气。林色晓早早站在巷口，看见沈轩孤单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她快步迎上去，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裹好的烤红薯，热气透过薄薄的纸往外冒。
　　“刚买的，热乎乎的，分你一半。”
　　她不由分说地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大半递到沈轩面前。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面而来。
　　沈轩垂眸看向那半块红薯，又看向她带着期待的眼睛，指尖微微蜷缩。
　　“不用了。”他低声拒绝。
　　“尝尝嘛，很好吃的。”林色晓没有收回手，只是把红薯往他那边送了送，“我昨天吃了一个，想着你说不定会喜欢。”
　　旁边路过两个同班女生，看见这一幕，低声咬耳朵。
　　“色晓怎么总找沈轩啊，不怕他家里人吗？”
　　“听说他爸爸喝醉了就打人，离他远点比较好吧。”
　　细碎的议论飘过来，沈轩已经习以为常，可他下意识想推开她。“他们说得没错，离我远点比较好。”
　　林色晓闻言，轻轻皱了下眉，转头看了一眼走远的两个人，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在，多了几分认真。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想和你做朋友，和别人没关系。”
　　她把红薯塞进他冰凉的手心。红薯的温度透过油纸烫着他的皮肤，一路顺着掌心，慢慢蔓延到心脏。
　　“朋友？”沈轩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笃定地说，要和他做朋友。
　　“对啊，我们是朋友。”林色晓弯起眼睛，“朋友之间分享红薯，很正常的。”
　　沈轩握着那块温热的红薯，指尖僵硬。他慢慢低下头，咬了小小的一口。很甜，绵密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是他很少尝到的味道。家里的餐桌上永远冷清，饭菜常常是凉的，争吵盖过一切，从来没有这样甜而安稳的时刻。
　　“好吃吧？”林色晓盯着他，眼里亮晶晶的。
　　“嗯。”沈轩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那天之后，放学同行，慢慢成了两人之间默认的习惯。
　　大多时候都是林色晓在说话。她跟他讲课堂上有趣的小事，讲楼下流浪的橘猫，讲她以后想考的大学，想去看海的心愿。沈轩很少搭话，大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她停顿的时候，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他看起来冷淡，其实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
　　他悄悄记住，林色晓怕黑，不喜欢下雨天打雷；记住她喜欢草莓，喜欢向日葵，喜欢一切明亮温暖的东西；记住她跑久了会喘气，脸色容易发白，只是每次都笑着说自己没事。
　　沈轩隐约察觉到一点点不对劲，可他不敢多想。他只当是她体质偏弱，女孩子大多都是这样。他小心翼翼地把这点疑虑压下去，只想好好珍惜现在能和她并肩走在巷子里的时光。
　　林色晓也慢慢发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拒人千里的少年，内里藏着很细腻温柔的心。
　　她值日忘记带抹布，第二天一早，干净湿润的抹布已经放在她课桌角落；下雨天她没带伞，沈轩默默把伞倾向她这边，一路走下来，他半边肩膀全都湿透，却一句不提；她来例假趴在桌子上难受，他沉默着去小卖部买了温热的矿泉水，悄悄放在桌角，不声张，不刻意。
　　他的关心从来不会挂在嘴上，全部藏在不起眼的小事里。
　　这天傍晚，走到巷子中段，林色晓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夕阳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
　　“沈轩，你为什么愿意陪我一起走呀？大家都不太愿意靠近你的。”
　　沈轩脚步顿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低沉沙哑。
　　“因为，只有你，没有把我当成怪物。”
　　所有人看他，要么是嫌弃躲避，要么是同情怜悯，要么是带着看热闹的眼光打量他破碎的家庭。只有林色晓，看见的只是沈轩，不是那个酗酒父亲的儿子，不是那个阴郁孤僻的问题学生。
　　林色晓的心猛地一揪，像被细细的丝线轻轻勒住，酸涩漫上来。她往前半步，离他近了一点，声音温柔又郑重。
　　“沈轩，你才不是怪物。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少年猛地抬眼撞进她干净温柔的眼眸里。
　　那一刻，巷子里的风声、远处的喧闹，全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她这句话，清晰地落在他荒芜已久的心上。
　　沈轩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滚烫情绪，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敢奢望长久，不敢贪心索要更多。他只是在心底悄悄许愿，希望这条铺满落叶的小巷，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希望这束落在他灰暗世界里的甜，不要太快消失。
　　暮色缓缓下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两道并肩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