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yyvonne

3、纸角 午

　　午后的日光比清晨暖了些，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教室，在课桌上铺出一层薄薄的亮。风依旧是初春特有的微凉，时不时拂动窗帘边角，轻轻蹭过桌面，带来一点细碎的响动。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

　　老师讲课节奏极快，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响急促又密集，公式、例题一行行往下堆叠，几乎不给人停顿的空隙。

　　言溯刚来新班级没几天，还没彻底适应这边的授课进度。

　　他握着笔飞快地记笔记，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酸。前面的内容尚且勉强跟上，可后半段的重难点跳转太快，眨眼的功夫，黑板上的内容就翻了页，他笔尖一空，硬生生漏了长长一大段知识点。

　　言溯下意识停了笔，微微蹙起眉峰。

　　他低头看着自己留白的笔记本，一大片空白格外显眼。前后桌的同学全都埋着头奋笔疾书，笔尖沙沙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根本没人有空借他核对笔记。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粉笔摩擦黑板的动静。

　　言溯犹豫了很久。

　　同桌这几天始终安静得过分。

　　陆闫是上学期就转来的，在班里一直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也从不参与任何人的热闹。这两三天同桌，两人零交流，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却像隔着很远的分寸。

　　言溯性格开朗有分寸，从不贸然打扰别人。可看着空白的笔记，实在没办法，他迟疑再三，才极其轻微地侧过身。

　　他很守规矩，肩膀没越线，手肘也老老实实放在自己的区域里，只是微微偏头，压着极低、轻柔的气音，怕打扰到旁人，也怕唐突了身边的人。

　　“不好意思，”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你笔记记全了吗？我刚刚漏了一段，跟不上。”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话。

　　安静的课桌边，轻微的声响格外清晰。

　　陆闫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几秒的静默里，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敷衍应答。良久，他才缓缓侧过头。

　　午后柔和的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筛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侧脸线条冷而干净，没什么多余表情，一贯的淡漠疏离，看不出情愿或是不情愿。

　　他垂眸扫了一眼言溯的笔记本，目光淡淡掠过那片空白，又落回自己工整满满的本子上。

　　全程没有多余的打量，没有好奇，没有探究。

　　片刻后，陆闫抬手，动作克制又缓慢，将自己的笔记本轻轻往中线推了一点。

　　不多，刚好越过课桌分界线一点点，不远不近，保持着最稳妥的同桌距离，既方便对方查看，又不会显得过分亲近。

　　“这里。”

　　他开口的声音很低，音色偏冷，语速平平，没有温度，也没有不耐烦，简简单单两个字，干净利落。

　　言溯瞬间松了口气，眉眼稍稍舒展，小声道谢：“谢谢。”

　　他微微俯身凑近一点，距离克制又礼貌。

　　凑近时，能隐约闻到陆闫身上很干净的味道，是阳光晒过衣物的淡香，清清淡淡的，一点都不张扬。

　　陆闫的字迹是真的好看，清隽挺拔，排版整整齐齐，每一个公式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重难点处还细心画了纤细的横线标注。

　　言溯不敢看得太久，也不敢靠得太近，攥着笔快速誊抄漏掉的内容。笔尖飞快划过纸页，心里悄悄感慨，这位看着冷淡的同桌，其实细致又认真。

　　身旁的陆闫早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坐姿依旧笔直端正，仿佛刚刚借笔记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无人看见的桌下，他松弛的指尖悄悄蜷了蜷。

　　他早已习惯独处。

　　转来的这半个学期，很少有人主动跟他搭话，更没有人这样温和坦荡、带着一点窘迫又真诚的样子，轻声向他求助。

　　旁人大多要么敬畏他的冷淡远远避开，要么就是客套疏离的点头之交。

　　突如其来的求助让他有一点不适应，但也仅此而已。

　　一整节课余下的时间，两人再无一句交流。

　　各坐一边，各看一书，阳光平分两张课桌，安静得恰到好处。

　　很快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教室里的沉静。

　　瞬间，伏案的同学们纷纷抬头，喧闹声顷刻填满整间教室，讨论题目、闲聊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言溯抄完最后一行字，认认真真把笔放好，轻轻将陆闫的本子推回他那边。

　　他笑得温和坦荡，眉眼干净透亮，语气真诚又松弛：“真的太谢谢你了，你们老师节奏太快了，我再不补全，回去根本看不懂。”

　　陆闫垂眸看着推回来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捏住刚刚被翻看的纸角。

　　纸页只是被别人翻过一遍，没有什么特别。

　　他抬眼，淡淡看向言溯，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没事。”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延伸的话题，说完便低头合上书，翻开桌角的习题册，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生人勿近、独来独往的模样。

　　言溯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本来就知道对方性格冷淡，不热络是常态。只在心里默默觉得，陆闫看着高冷不好相处，实际上人很靠谱，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他坦然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自己刚抄好的笔记，认认真真对照批注，安安静静忙自己的事。

　　周遭依旧热闹，前后桌的同学围着讨论刚讲完的难题，偶尔有零碎的目光扫过他们这桌，也只是匆匆一瞥，立刻移开，没有任何人停留留意。

　　没有人在意这节课的小小交集。

　　没有人留意两个素来生疏的同桌，第一次好好说上了话。

　　喧闹如常，日光温柔，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