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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砚一方传信物 知欢将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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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傅惊渊傍晚又来听欢阁。
这一回没有摆酒席,只点了沈知欢唱了一折《思凡》,听完便说想听她讲讲戏文,把人留在了雅间里。苏二娘会意,吩咐底下人把点心茶水送齐,便不再让人上来打搅。
雅间门关上,秦舟照旧守在门外。
傅惊渊坐在桌边,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沈知欢立在窗边,隔着窗纱望了望楼下,见巷口的眼线还在老位置上蹲着,才收回目光,在桌对面坐下来。
“前天的事,我想了一夜,还是得跟将军说一声。” 她压低声音,把东四茶楼的事,翠娘问的话,灰衣人带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傅惊渊听完,握着茶盏的手指没有动,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翠娘这个人,我让人查过。早年确实替京畿衙门跑过腿,专给各处班子递话。你当年离班的事,八成也有她的手笔。”
沈知欢没接话,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陆巡那日没在宴席上问出什么,就换了这条路。” 傅惊渊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高,“用旧情做饵,套你我的话。他查不到我南边的动静,就想从你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我明白。” 沈知欢抬眼看他,“所以翠娘那日问的每一句,我都推了回去。只是我拿不准,陆巡会不会还有后手。”
“会。” 傅惊渊答得干脆,“他不止一条线。翠娘只是探路的,往后还会有别的人、别的法子来试你。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而清楚:“无论谁来问,你都只知道一件事:傅惊渊是个沉溺风月的闲人,别的,一概不知。”
沈知欢望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屋子里静了一瞬。
傅惊渊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知欢面前。
是一方旧砚。砚身乌黑,边角有些磨损,一看便是用了多年的旧物。砚池里还残着一点干涸的墨迹,透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前几日收拾旧箱笼,翻出这方砚,是我早年在南边行军时用的。” 傅惊渊道,“如今搁在我那里,也是积灰。沈老板识字,平日读戏本、看报纸,总用得着笔墨。若不嫌弃,便收着吧。”
沈知欢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砚身冰凉的边缘。她没有立刻收下,只是问:“将军行军打仗,还带着砚台?”
“军务再忙,总要写军令、看文书。” 傅惊渊语气平常,“用得惯的东西,就一直带着。”
沈知欢把那方砚拿起来,拢在掌心里,分量沉甸甸的。她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将军是怕我前日那番话,是替别人问的?”
傅惊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沈知欢抬眼,目光平静:“将军把这砚台送我,说是谢意。可我知道,将军不是那种会平白无故送人东西的人。这砚台,怕是还有别的用处。”
傅惊渊看着她,片刻,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眼底那层惯常的疏离,难得松动了些。
“沈老板果然眼睛毒。” 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更低,“往后若有人拿着这方砚台的拓样,或者说得出这砚台的来历,那是自己人。除此之外,一概不可信。”
沈知欢把那方砚收进袖中,心里却微微发紧。这方砚,从此就是一道暗号,一道生死攸关的暗号。
“我记下了。” 她道。
傅惊渊没有再多说,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低声留了一句:“近日城里风声会紧一些。萧振廷那边,可能有动作。你这几日,能不出门便不出门,能不见的人,便不见。”
沈知欢立在门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袖中那方沉甸甸的旧砚。
风声要紧了。
此后两日,紫宸街果然不太平。街口忽然多了几张生面孔,茶棚、铺子、卖糖人的小贩,都像是换了一拨人。秦舟托人递来消息,说傅府门外的盯梢又加了一班人马,昼夜轮换,把将军府围得铁桶一般。
沈知欢心里记着傅惊渊的叮嘱,这两日没有出门,只在听欢阁里练功、排戏,偶尔下楼照应一下场子,举止与平日无异。
到第三日晌午,楼下的伙计忽然上来,递了张条子进来:“沈老板,楼下有位客人,说是从南边来的,带了您一位旧相识的口信。”
沈知欢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条子展开。
条子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生疏,像是特意找人代写的:
“南边薛老板托我带句话,问沈老板安好。故人旧物,不知还留着没有。”
薛老板。南边。
沈知欢的指尖在纸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心里清楚,她根本没有一位姓薛的旧相识。这话是对暗号 —— 傅惊渊前夜才告诉她,那方砚台的来历,除了自己人,一概不可信。
可这个来递话的人,她从未见过,也没有任何凭信。她不能确定,这人是傅惊渊派来的,还是陆巡设下的新饵,借着 “南疆” 的名号,来钓她上钩。
她握着纸条,立在楼梯口,默了片刻,才转身对伙计道:“请他到后院厢房坐,说我换件衣裳就来。”
伙计应声去了。
沈知欢回到屋里,把那方旧砚从妆匣底层取出来,拢在袖中,又理了理衣襟,才向后院走去。
后院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见她进来,那人起身,拱了拱手,却没有先开口。
沈知欢在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落座,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声音平和:“这位先生面生得很。不知您说的那位薛老板,是哪一位?”
那人抬眼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薛老板让我带一句话。他说,当年南边那场仗打完之后,他在江边烧过一封信,信里夹着一枚纽扣。沈老板要是还记得那枚纽扣的样子,就知道我是谁派来的。”
沈知欢袖中的手指,在旧砚冰凉的边缘上,轻轻顿住。
她不知道什么纽扣。这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对得上号的 —— 而傅惊渊给她的暗号,分明是那方砚台。
她心里那根弦,悄然绷到了最紧。
面上,她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纽扣?先生怕不是记岔了。我在南边那几年,没有一位姓薛的故人,也不记得什么纽扣。”
那人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异色。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沈知欢却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却疏离:“先生远道而来,想必是累坏了,认错了人。茶我让伙计给您上好的,您歇歇脚再走。至于故人旧事,怕是我当不起。”
她说完,没有再给那人接话的机会,微微欠了欠身,便退出了厢房。
走出后院,她才觉得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在廊下立了片刻,把那方旧砚从袖中取出,拢在掌心。指尖抚过砚身磨损的边角,心里一片清明。
方才那个人,来路不明,口信也对不上暗号。无论他背后站着谁,她都不能赌。
她回到屋里,把旧砚重新收进妆匣底层,又将今日的事,在心里一字一句过了一遍,才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慢慢写下几行字,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的日光渐渐偏西,紫宸街的灯笼,又次第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