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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满城闲话作障眼 惊渊沉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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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 “南疆故人” 来过之后的第三日,沈知欢才从秦舟转递的消息里,确认了那人的底细。
是京畿衙门底下的一名暗探,专门扮作南来北往的客商,替陆巡刺探消息。那日她若是顺着话头认下 “薛老板”,或者说错一句对不上号的话,不出半个时辰,陆巡就会知道,她和南疆那边确有牵连。
沈知欢看完秦舟递来的纸条,就着烛火烧了,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有指尖还留着一丝凉意。
这京华城里,果然处处是刀。
而就在这三天里,紫宸街的风向,也悄悄变了。
起先是茶馆里有人闲话,说傅将军又被听欢阁的头牌留住了,夜夜听曲,一坐就是大半夜。后来这闲话传进衙门,传进官场,添油加醋,越传越像那么回事。有人说将军连着几日没看军务折子,有人说将军在听欢阁一掷千金,买尽了头牌一个月的场子。
到第五日,傅府门外的盯梢,忽然撤去了一半。
秦舟傍晚来听欢阁送信,在楼梯口对沈知欢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府外的人撤了,将军说,是上头松了气。”
沈知欢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只微微点了点头。
当晚,傅惊渊果然来了。这一回没点戏,只让苏二娘上了一壶好茶,在雅间里坐下了。沈知欢陪坐一旁,给他斟茶,低声问:“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府外清静了些,过来透口气。” 傅惊渊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声音不高,“萧振廷看了参我的折子,批了句‘英雄气短,不足为虑’,撤了府外一半的人。”
沈知欢听着这话,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快。她太清楚这京城里的门道了,撤了一半的明哨,往往意味着暗桩更多了。
“将军觉得,这是好事?” 她问。
傅惊渊没有立刻答,喝了一口茶,才缓缓道:“折子上说,我日日流连戏楼,连军务都荒废了。萧振廷要的,就是一个荒废的傅惊渊。他信了,我才有喘息的余地。”
“可陆巡呢?” 沈知欢看着他,“他未必信。”
傅惊渊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在这戏楼里看了三年的人,谁信谁不信,多少能看出一两分。” 沈知欢垂下眼,“陆巡那样的人,越是看起来松了手,越是在暗处等着。”
傅惊渊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忽然问:“沈老板,你唱了这么多年戏,可曾遇到过台下的人,分不清戏里戏外的时候?”
沈知欢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台上的戏,演久了,总有那么一瞬,连唱戏的人自己都要恍惚,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就像他们如今这场局,演给满京城看,演着演着,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那些灯下相对的时刻,到底是在做戏,还是真心。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半晌,轻声道:“唱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分不清戏里戏外。戏唱完了,锣鼓一停,总要下台的。”
“可总有下不了台的时候。” 傅惊渊低声道。
沈知欢没有接话。屋子里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那就先把这出戏唱完。台下的事,台下再说。”
傅惊渊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再说什么,只端起茶盏,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傅惊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明日,府里怕是要有些动静。若是有人问起你,照旧就是。”
沈知欢心里一沉,还想再问,傅惊渊已经带着秦舟下楼去了。
她立在门边,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默默琢磨着那句话。“府里怕是要有些动静”—— 傅府里能有什么动静?是萧振廷召见,还是有人参他,还是…… 那位深居简出的傅夫人?
果然,第二日,流言就传进了傅府。
先是府里的下人,在灶房、廊下悄悄议论,说将军整日泡在戏楼里,连夫人都顾不上了。后来这话传到夫人苏婉仪的陪嫁丫鬟耳朵里,丫鬟气得不行,在屋里替夫人抱不平,却被苏婉仪淡淡喝住了。
“将军的事,自有将军的道理。” 苏婉仪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声音平和,“外头的闲话,听不得,也传不得。你们谁再嚼舌头,便打发出去。”
丫鬟不敢再吭声,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苏婉仪望着窗外那株开败的海棠,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她比谁都知道,自家丈夫不是那种会沉溺温柔乡的人。他日日往听欢阁跑,必有他的盘算。可这盘算是什么,他不说,她也不问。她只是隐隐觉得,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此刻,陆巡坐在京畿衙门后堂的密室里,看着桌上那几张散开的纸条,半晌没有说话。
纸条上是这几日听欢阁进出的记录:傅惊渊来了几次,待了多久,见了谁,唱了什么曲,连他临走时在楼梯口和沈知欢说了几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来递话的,没问出东西?” 他问。
“没有。” 手下低头答,“那位沈老板,一口咬定不认得什么薛老板,也没接茬。”
陆巡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半晌,他眯了眯眼,缓缓道:“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是可疑。一个唱戏的,哪来的这份沉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压得很低:“去,把听欢阁这几年的底细,给我查清楚。还有那个沈知欢,她从前在哪个班子,跟过什么人,全都查。”
“大人是怀疑她……”
“我不怀疑她。” 陆巡打断手下的话,目光阴鸷,“我是怀疑,她背后站着的那个人的戏,唱得太真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紫宸街的灯笼,一盏一盏,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