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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旧信是局中 云吉班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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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擦黑,东四茶楼的二楼雅座已经上了灯。
沈知欢到得早,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雨前,慢慢等着。她今日没有穿戏衣,一身素净的竹青短袄,头发挽得低,看着像个寻常出门会客的良家女子。
茶楼的伙计认得她,却也不多问,只殷勤地上过茶点便退开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酱色褂子,眉眼间带着风霜,走路的步子却还带着几分当年跑班子的利落。沈知欢一看见她,心里就沉了沉。
她认得这人 —— 翠娘,当年云吉班的班主夫人,专管班子里姑娘们的调度,一张嘴最是能说会道。当年沈知欢离班,和班主闹得不算愉快,翠娘是明面上替班主传话的人,彼此不算亲厚,却也谈不上结怨。
三年不见,翠娘老了不少,鬓角都白了。
“知欢。” 翠娘在她对面坐下,上下打量她一番,眼里浮起一点感慨,“三年不见,出息了,听欢阁的头牌,如今满京城都听说你的名字。”
“翠娘说笑了。” 沈知欢给她斟了杯茶,语气客气,“我不过是在这里讨口饭吃。翠娘怎么寻到我这儿来了?云吉班的姐妹们,都还好?”
翠娘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没立刻答话,眼珠子却往窗边、楼梯口扫了一圈。沈知欢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些。
“班子散了。” 翠娘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去年冬,南边又闹兵乱,班子在码头上被人冲了,行头细软都抢了去。班主一气之下病倒了,没撑过开春就没了。剩下的人,各奔东西,散的散,嫁的嫁。”
沈知欢心头一紧。她虽然当年离班时闹得不愉快,可班主到底收留过她,教她唱念做打,养活了她几年。骤然听到死讯,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班主走的时候,还念叨你。” 翠娘接着说,声音低下去,“说知欢那丫头嗓子好,性子倔,在哪儿都能活。就是太重情,容易吃亏。”
沈知欢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碗边沿,没有说话。
翠娘又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知欢,我这次来找你,一是报个信,二是…… 有件事想问问你。”
“翠娘请说。”
“我听说,” 翠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如今和那位从南边来的傅将军,走得近?”
沈知欢端着茶碗的手没动,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她抬起头,看着翠娘的眼睛,语气平平:“翠娘听谁说的?不过是将军来听几回曲,底下人传闲话罢了。”
“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将军日日泡在听欢阁,是为了你。” 翠娘看着她,“我也不是外人,就想问问你,那位将军,是不是真的要在这京城里安分待下去了?他南边那些旧部,是不是真的就不管了?”
沈知欢垂下眼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化开,涩得发苦。
翠娘这话问得太直白了。一个多年不见、当年还闹过嫌隙的旧人,忽然寻上门来,问一个被软禁将军的动向,问他的旧部 —— 这不是叙旧该问的话。
她放下茶碗,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翠娘,轻轻笑了一下:“翠娘,我一个唱戏的,哪知道这些。将军来听曲,我就唱曲,他赏钱,我就收着。他南边有什么旧部,有什么打算,那是大人物的事,轮不到我操心,也不敢操心。”
“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翠娘盯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知欢,你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眼睛毒,心里亮。要是那将军真有什么打算,你不可能一点看不出来。”
“翠娘。” 沈知欢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糊弄的清明,“你这是替谁问的?”
翠娘神色一僵,随即堆起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怕你跟着那将军,到头来落不着好。他如今是被困在京里的,自身都难保,你跟他走得近,万一哪天出事,头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你。”
沈知欢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翠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喝了口茶,讪讪道:“我这也是为你好,你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没说。”
“翠娘的心意,我领了。” 沈知欢温声道,语气和软,“只是我这个人,一向胆小,只知道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过活。旁的事,不敢掺和,也掺和不起。翠娘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得回去了,晚上还有一出戏要上。”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角银元,压在茶碗底下:“这顿茶我请。翠娘在京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听欢阁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翠娘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沈知欢已经朝她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走出茶楼大门,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街两旁的铺子陆续点上灯。沈知欢没有立刻回听欢阁,在街角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茶楼二楼的窗户。
翠娘还坐在窗边,正低着头,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衣领,快步往紫宸街方向走去。
转过两条巷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沈知欢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男人从巷口阴影里走出来,赶上她半步,低声道:“沈老板,我家主人让我带句话。”
沈知欢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主人说,今日茶楼里那位,早年就替官府跑过腿。云吉班散班那回,就是她给衙门递的信。主人让您,往后对这位旧人,多留个心眼。”
沈知欢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是轻声问:“你家主人,是哪位?”
“主人说,您心里有数。” 灰衣人说完,便退后两步,闪进巷子深处,转瞬不见了踪影。
沈知欢立在原地,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
翠娘替官府跑过腿。云吉班散班,是翠娘给衙门递的信。三年不见,忽然寻上门来,问傅惊渊的动向 —— 她几乎可以肯定,今日这场 “旧人叙旧”,背后站着的是谁。
陆巡。
她捏着帕子,指尖冰凉,心里却一点一点镇定下来。
她回到听欢阁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楼上正等着她上戏,她换上戏衣,描好妆,站在台口,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台上丝竹响起,她开口唱,声音依旧婉转清亮,满堂喝彩,看不出半分异样。
一场戏唱完,她回到后台卸妆,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眉眼平静。她伸手取下鬓边的珠花,放回妆匣,又取出那张已经被她收好的纸条,就着烛火,看着上面那行字出神。
“云吉班旧人,明日酉时,东四茶楼一叙。”
今日她去了,见了一个旧人,听了一番话,又被人点破了一个真相。明日呢?这京华城里,还有多少张这样的纸条,多少场这样的 “叙旧”,等着她?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一撮灰烬,落在妆台上。
窗外传来更夫遥遥的梆子声,敲了三下。
沈知欢望着那撮灰烬,忽然想起昨夜傅惊渊临走时那句话:“往后,不必事事都替我挡在前面。”
她伸手掸掉妆台上的灰,轻声自语:“可这局,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能躲得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