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气日夕佳》醒春月

3、逐溪 尘世喧闹，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山间雾色尽数散尽。

　　夜里落过一阵细凉的山雨，清早的风便褪去了连日的暑气。林间枝叶洗得干净，翠色沉沉，风吹过树梢，是整片山林轻轻簌簌的响动。空气里裹着草木湿润的清气，凉而不寒，是暮山入秋之前最安稳舒服的清晨。

　　沈夕醒得比往日稍早。

　　她独居的小屋靠山而建，简陋却干净，屋前一小块平整的泥地，种着几丛野菜与草药。往日这个时辰，她多半已经挎着篮子上山采药，或是收拾屋前杂物，一日日过得平淡规整，没什么波澜。

　　只是昨夜睡前，她心里清清楚楚记着和苏砚的约定。

　　因此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素布衣裙，她便随手拎上竹篮，慢慢往半山腰走去。竹篮空空的，她没想好要采什么，只是习惯性带着，仿佛出门进山，本就该如此。

　　山路她走了十几年，每一寸石板青苔、每一处拐弯岔路，都熟稔得刻在心底。往日独行，山林安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听久了，便也习惯了这份孤静。可今日一路走下来，心底隐隐揣着一点轻浅的期待。

　　半山腰的旧院院门敞开着。

　　苏砚已经站在院中等待。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衣料干净轻薄，被山风微微吹得微动。他本就身形清瘦，久病静养之下，更显得眉目清隽、气质恬淡。没有市井公子的张扬，也无读书人的矜傲，只是安安静静立在老槐树下，低头看着地面零星的落叶，神色平和淡然。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澄澈温和。

　　“早。”

　　沈夕轻轻点头，语声自然：“晨起天气清爽，山里凉快，最适合进山走走。走吧，我带你去溪谷。”

　　苏砚微微颔首，随她一同走出院门。

　　两人并肩下山，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气氛松弛。山路蜿蜒曲折，石面上覆着薄薄青苔，路边野草肆意生长，各色细碎无名的小花星星点点开在草丛里。暮山从无人刻意修整，草木山水皆随天性生长，粗粝、朴素，却自有一派安然自在的气息。

　　沈夕走在稍靠前的位置，脚步不急不缓，随口给身旁的人介绍周遭光景。

　　“前面就是溪谷方向，山里的溪水都是源头活水，四季不断。”
　　“溪边泥土湿润松软，极适合草药生长，我平日里大半的药材，都是在那片溪谷采的。”
　　“往里走树荫浓密，日头晒不透，即便夏末，谷底也格外凉快，山里人夏日纳凉，大多往那边去。”

　　苏砚安静听着，步步随行，偶尔低低应声。

　　他自小长在京城，长街规整，屋舍整齐，亭台楼阁皆是人工雕琢的精致模样。眼底所见，皆是规矩、繁华与烟火。这般随性自然、无人打扰的山野，他从未好好见过。目光所及的青山草木、蜿蜒山路，都让他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安宁。

　　越往深处走，流水声越是清晰。

　　穿过一片浓密树林，开阔的溪谷豁然铺展在眼前。

　　一溪清水顺着山石缝隙缓缓流淌，水流清浅，澄澈见底，水底各色圆润碎石清晰可见，偶尔有细小鱼虾倏然游过，转瞬隐入石下。两岸草木繁茂，绿树垂荫，山风穿谷而过，携着流水的凉意，吹散了晨间仅剩的薄热。

　　沈夕停下脚步，侧身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这里就是溪谷了。”

　　苏砚抬眼望向整片山谷。青山环抱，流水潺潺，草木葱茏，四下寂静无人，唯有风声、水声、偶尔起落的鸟鸣。整座溪谷清幽，不染尘嚣。

　　他静静看了片刻，轻声感慨：“暮山确实是一处清净之地。”

　　只是一句发自内心的感叹。

　　沈夕垂眸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水，轻轻应声。

　　“我自小在山里长大，从未踏出过这片山。从小到大看的都是这些山水草木，早就习惯了这样安静的日子，也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性子本就沉静寡言，常年独居深山，甚少与人交谈，素来习惯默默度日。可不知为何，对着苏砚，她总能自然地开口多说几句，不必拘谨，不必刻意迎合，沉默也好，言语也罢，都不会觉得尴尬别扭。

　　苏砚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语气平淡舒缓。

　　“清净未必是坏事。尘世喧闹，人心纠葛，往往更让人费心。”

　　他说得极淡，轻轻带过自己过往。

　　京城车马喧嚣，人际繁杂，门第周旋、人情往来，处处是束缚，是身不由己。他常年郁结染疾，大半缘由，皆是心累所致。也正因如此，他才奉旨进山静养，躲避纷扰。

　　这些复杂的市井官场心事，他不必细说，沈夕也全然不懂。

　　她生于深山，长于深山，无纷争，无纠葛，一生所见唯有青山流水、朝暮云烟。她安静听着，不多追问，只是默默陪着他立在溪边。

　　二人顺着溪岸缓缓往前走，步调一致，速度舒缓。

　　山谷寂静，流水叮咚，风声轻柔，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两个常年独处的人，就在这片无人打扰的暮山溪谷里，共度一段清宁的晨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