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气日夕佳》醒春月

2、约定 暮山处处是

　　暮山的日子，是跟着山涧流水慢慢走的。

　　自那日在旧院和苏砚相逢之后，沈夕去山涧采菌，摘茶时，总会有意无意绕到半山腰那座小院外。有时只是远远望一眼，看见青衫的身影坐在阶前读书，心底便轻轻落下一点安稳。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只是十七年一成不变的空山光景，悄悄多了一份惦念。

　　这天午后，日头偏西，暑气褪去大半。沈夕挎着竹篮，蹲在溪边石上采野莓，指尖被熟透的红果染成淡淡的胭脂色。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亮堂堂的呼喊，像山雀撞碎林间寂静。

　　“沈夕！你果然在这里！”

　　沈夕回头，看见阿荞提着一个粗布袋子，一路蹦跳着朝她跑来。

　　阿荞是和她一同在暮山长大的姑娘，性子像山头上迎着风肆意开的野荞花，热烈鲜活，永远笑眼弯弯。她肤色是晒出来的蜜色，眼睛亮闪闪的，山里大大小小的新鲜事，总是第一个讲给沈夕听。

　　“慢跑点儿，当心滑进溪里。”沈夕弯起唇角，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阿荞一屁股坐下，把布袋摊开，里面装着刚挖到的嫩笋，还有几朵硕大洁白的山菌。她侧头打量沈夕，眼珠一转，促狭地凑过来，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我听村头砍柴的老伯说，半山腰那座空了好些年的旧院子，来了个从城里来的公子，长得极好，是不是你前几日撞见的那位？”

　　沈夕耳根微微一热，低头继续捻着篮子里的野莓，轻声应了一声：“嗯，他叫苏砚，来山里养病。”

　　“苏砚……名字都这般好听。”阿荞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城里来的读书人，是不是和咱们山里汉子完全不一样？会不会说话文绉绉的？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沈夕想起那日落日之下，他念着“山气日夕佳”的模样，心底荡漾。她慢慢同阿荞讲起初见的经过，没有说太多，只说了他借居小院，性情很是温和。

　　阿荞听得兴致勃勃，笑得眉眼飞扬：“真好呀，暮山冷冷清清这么久，总算来了个有意思的人。往后你上山，也不用总是一个人了。改日咱们一起去院里瞧瞧，我带些新焙的茶叶送给他。”

　　沈夕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她心里是愿意苏砚能多看看暮山的风景，只是又隐隐生出一点羞怯，仿佛心底刚刚冒头的一点欢喜，还不愿被旁人打趣。

　　阿荞看她这副模样，笑得更欢：“瞧瞧你，脸都红了。沈夕，你自小安静，总是一个人对着山和云发呆，难得遇上一个能让你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若是合得来，多个人相伴，也挺好。”

　　她的话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遮掩。阿荞向来觉得，日子就该热热闹闹，喜欢便靠近，相见便珍惜。她是沈夕在这空山之中，唯一的知己。沈夕身子素来偏弱，小时候常常咳喘，每回难受的时候，都是阿荞守在她身边，上山寻止咳的草药，陪着她在炉火边坐着说话。

　　沈夕抬眼望向连绵青山，晚风穿过树梢，带来草木清香。

　　“我只是觉得，他和山里面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轻声说，“他身上有书卷的味道，看山看云的时候，眼神很安静。”

　　“那便多同他走走。”阿荞伸手拍了拍她手背，语气认真，“暮山四时风景这么好，春日有漫山野花，秋天枫林红透，你从小看惯，不觉得稀奇，可对他来说，都很新鲜，你陪他看一看，也有人陪着你，不必总是孤零零的。”

　　说话间，一阵风顺着山道吹上来，隐约听见小院那边传来书页轻翻的响动。阿荞耳朵尖，一下子捕捉到声音，立刻拽住沈夕的手腕。

　　“哎！说不定他这会儿就在院里！咱们正好过去送笋！”

　　沈夕来不及推辞，就被阿荞拉着起身，竹篮提在手里，野莓在篮中轻轻晃动。两个人沿着青苔蜿蜒的小径，慢慢朝着半山腰的旧院走去。

　　院门依旧虚掩着。

　　苏砚没有在阶前读书，而是立在院角那株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药锄，正小心除去树根边丛生的杂草。青衫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净的手腕，和常年劳作、带着薄茧的山里人截然不同。

　　听见脚步声，苏砚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夕身上，而后才看见她身侧笑得明媚的阿荞。他眼底浮起微微笑意，放下手中药锄，站直了身子。

　　沈夕的心轻轻一跳，下意识放缓呼吸。

　　阿荞大大方方往前一步，毫不拘谨，扬着笑脸开口：“苏公子，我叫阿荞，是沈夕最好的朋友。我们方才在溪边采了嫩笋和山菌，想着你独自住在院里，便送些过来尝尝。”

　　苏砚微微颔首：“有劳姑娘费心，多谢。”

　　“不谢不谢，山里东西不值钱，但新鲜。”阿荞把布袋递过去，转头又朝沈夕眨了眨眼，“沈夕还采了野莓，甜得很，正好给你尝尝鲜。”

　　沈夕只好把竹篮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发紧。

　　苏砚垂眸看向篮中一颗颗通红饱满的野莓，又看向沈夕低垂的眉眼，轻声道：“多谢沈姑娘。”

　　简单五个字，落在沈夕耳里，让她耳尖又泛起薄红。

　　阿荞在一旁瞧着，忍着笑意，主动找话同苏砚闲谈。她口齿伶俐，说起暮山各处的好去处，哪片山谷春天开杜鹃，哪一处山涧夏日最清凉，哪里的野果秋日最甜，一桩一件，说得鲜活生动。苏砚静静听着，偶尔应声，目光却常常不自觉落回沈夕身上。

　　沈夕很少开口，安静站在一旁，听阿荞说笑，听苏砚应答。槐树叶被风拂动，光斑在几人身上来回摇晃，落日慢慢往山后沉，淡淡的山气一点点漫上来，笼罩整个小院。

　　阿荞说了半晌，悄悄瞧了瞧两人之间脉脉流动的氛围，心里了然，便找了个由头。

　　“我家里还有活计，先回去啦！沈夕，你要是不急，便陪着苏公子多说说话吧，晚些记得回家。”

　　说完，她朝沈夕递了一个促狭的眼神，转身快步离开，轻快的脚步声顺着山道渐渐远去，一方小院，只剩沈夕和苏砚两个人。

　　院子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山鸟归林的啼鸣。

　　苏砚低头看着篮里的野莓，轻声开口：“方才阿荞姑娘说得极好，暮山处处是景。沈夕，你可愿意改日带我走一走她说的那条溪谷？”

　　沈夕抬眸，撞进他清润的眼底，漫天霞光落在他肩头。她想起阿荞方才说的话，轻轻弯了弯眼，缓缓应下。

　　“好。”

　　“改日天亮，我带你去。”

　　山风漫过老槐树，卷起一地落瓣。阿荞走在下山的路上，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小院方向，看见两道身影立在落日之下，安安静静。

　　暮色越来越浓，山气缓缓升腾，包裹住小院，也包裹住这一刻，尚还无忧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