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气日夕佳》醒春月

1、初遇 山气日夕佳

　　暮山的落日，总是落得很慢。

　　层层叠叠的青黛山峦衔着一轮熔金般的晚阳，霞光铺满天际，漫过林间青石，漫过蜿蜒山径，也漫过沈夕素净的衣。

　　她生在暮山，长在暮山。名字是山中老樵夫取的，因她降生那日，恰逢漫天夕照，山气氤氲，温柔得不像话。于是单名一个夕字，沈夕。

　　十七载春秋，她的世界从来只有这座山。

　　朝闻山雀啼鸣，暮看流云归山。春日采新茶，盛夏摘野果，秋时拾落枫，冬夜拥炉火。岁岁年年，寂静安稳，无波澜，无惊扰，仿佛这一生，都要与这空山暮色相守到底。

　　直至这一年的晚夏，山外来了一个人。

　　入秋前夕，暮山连下数日薄雨，山雾浓稠，缠在峰峦之间，久久不散。雨停那日风清日朗，天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碎碎点点铺了一地。沈夕挎着竹编小篮，沿着熟悉的山道往深处走，想去山涧边采几株新鲜的野菌。

　　她步履轻缓，裙摆扫过路边青草，带起露水清香。暮山的草木气息干净，常年的薄雾，空气里始终裹着一层微凉的湿润。沈夕早已习惯这般清净，习惯了空山无人，万籁只余风声，叶声，流水声。

　　行至半山腰的旧院外时，她脚步微顿。

　　这座院落废弃多年，原是早年山中教书先生的居所，墙垣斑驳，木门陈旧，常年落满枯叶，从未有人踏足。可今日，那扇紧闭许久的木门，竟轻轻敞开了一道缝隙。

　　院里传来淡淡的墨香，混着书卷气息，与山间草木的清冽截然不同。

　　沈夕微微怔神，下意识放缓脚步。

　　她长居山中，极少见外乡人，暮山偏僻，常人从不会跋涉至此。她一时好奇，又带着几分拘谨，轻轻挪步，从院外的竹影间望了进去。

　　院中青石平整，阶前生着浅浅青苔。

　　青衫少年立在落日之下。

　　他身姿挺拔，一袭素色长衫干净素雅，墨发束起，眉目清隽温润，像是从书卷丹青里走出来的人，不染山野尘埃，自带一派温润风雅。他手中握着一卷书，正微微垂眸看着页间字句，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阴影，侧脸线条清浅柔和。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他衣袂边角，也吹散了院中薄薄雾气。

　　落日霞光恰好落在他肩头，温柔得近乎缱绻，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晕染出几分暖意。

　　这是沈夕十七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自小见惯山野粗人，见惯风霜尘土，从未见过这般眉目干净、气质温润的少年。一时间竟看得微微失神，忘了移步，也忘了出声。

　　似是察觉到院外的动静，少年缓缓抬眸。

　　那双眸子清透沉静，像雨后山涧的静水，干净澄澈，不含半分世俗功利。他目光轻轻落向竹影后的少女，没有讶异，没有突兀，只有温和的浅淡笑意。

　　他声音清润好听，如同风穿林叶，轻轻落在晚风里。

　　“姑娘可是山中之人？”

　　沈夕心头微颤，连忙收回目光，攥紧了手中竹篮的提手，耳根微微发热。她轻轻踏出竹荫，站在落日余晖之下，眉眼温顺，轻轻点头。

　　“是。我住山中。”

　　少年合上书卷，缓步朝她走近两步。

　　距离不远，恰好隔着一方晚风的距离。他看着她眼底纯粹干净的山野灵气，看着她被山风落日养出的温顺眉眼，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温柔的动容。

　　他自繁华京城而来，见惯人心繁复、世事喧嚣，一朝染病，厌倦尘俗，便寻了这深山静养。本以为空山寂寂，岁月孤冷，余生只剩书卷药石相伴，却未想初入暮山，便遇这般干净动人的姑娘。

　　“在下苏砚。”他轻声自报姓名，字句温雅，“自京城来，借居此处小院养病，叨扰山中清净了。

　　苏砚。

　　沈夕在心底轻轻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格外好听，清雅温柔，如同此人本身。

　　她抬眸看他，轻声应答：“我叫沈夕，日暮的夕。”

　　苏砚闻言，眸中笑意骤然深了几分。

　　他抬眼望了望漫天落霞，望了望山间徐徐翻涌的脉脉山气，又落回眼前少女温柔恬淡的眉眼，轻声叹道：“好名字。”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暮山景色，倒与你的名字相合。”

　　一句轻轻赞叹，随风落进沈夕心底，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山中落日依旧缓慢，山雾浅浅浮动，草木清香漫溢四方。

　　沈夕望着眼前眉目温润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守了十七年的空山暮色，好像在这一刻，变得和从前全然不同。

　　从前的山气日夕，是孤寂的，是清冷的，是岁岁不变的。

　　而今日的暮山落日，因一个远道而来的苏砚，忽然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她微微弯眼，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是山间清风落日养出来的干净温柔。

　　“苏公子初来山中，若是无事，可常出来走走。暮山四时皆景，晨昏风月，都很好看。”

　　苏砚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底微动，轻声应道：

　　“好。”

　　“往后朝夕，便劳沈姑娘，多指教了。”

　　晚风轻轻拂过，卷走残叶，漫向连绵无尽的青山暮色。

　　彼时二人初遇，情愫未明，宿命暗结。

　　彼时山气正好，落日温柔，人人都以为，来日方长，岁岁长安。

作者有话说

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