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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书藏 晨雾慢慢散 ...

  •   晨雾慢慢散尽,灰扑扑的日光穿透窗洞,落在小屋泥土地上,投下一道狭长黯淡的光斑。

      萧珩歇了片刻,身上那股浸骨的冷意稍稍褪去。昨夜的创伤依旧沉在骨底,只是在阿拾那一点温热的照料下,暂时被压入心底,不露半分。他将用过的布巾叠好放在一旁,起身时动作略缓,肩头微沉,却依旧维持着端直的姿态。

      阿拾已经早早将小屋收拾干净,枯枝归拢,地面的尘土扫净,乖乖坐在草垫上等候。她记得昨日萧珩说过,今日要接着教她观人识事。

      暗馆之中,无笔墨纸砚。萧珩便捡来一块平整的薄陶片,以细炭为笔,在泥地上缓缓书写。炭屑划过泥土,留下一行行端正清隽的字迹。

      “读书不止识得字句。”他屈膝半坐,声音平稳温和,目光落在泥地的字迹上,“书载道理,亦藏人心。往后你要学的,是透过言语表象,看见人心底藏着的念头。”

      阿拾支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泥土上的字,一字一句默念,牢牢记在心里。她出身底层,见惯了趋炎附势、恃强凌弱,只是从前只会凭本能躲避灾祸。如今经萧珩一点点点拨,那些过往所见的人情冷暖,才慢慢有了条理。

      “看人,先观神,再听言。”萧珩指尖轻点泥土,“若是言语温和,眼神却始终闪躲,多半心怀隐瞒;若是一味示好,事事完美无缺,更要多存一分审慎。但也不可无端猜忌,不可凭臆断定罪,疑心要有凭据。”

      他说这话,只是传授识人之本,心中并未联想到深宫任何人。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倾覆东宫,将他推入暗馆炼狱的,就是二、三、五三位皇子。是他们觊觎储位,结党罗织谋逆罪名,用尽阴狠手段斩除后患。所有查到的人证、物证,条条线索,全部指向皇子一党。

      他不是没有察觉异样。那场构陷布置得太过周密,从证据伪造,到事后层层封口,环环相扣,几乎不留破绽,寻常皇子的手段很难做到这般滴水不漏。只是他反复查证,始终寻不到第二股幕后势力的痕迹,最后只能归结于三人蓄谋十数年,党羽盘根错节,手段阴毒。

      至于深宫之中那位赵淑宁,在他心中,是乱世里难得的一抹温善。当年朝野哗然,满朝文武大多落井下石,唯有她不顾帝怒,在御前为蒙冤的太子进言求情。世人都说她性情恬淡,不涉党争,不争荣宠,常年静居深宫。

      萧珩心底从无半分怀疑。那般温婉仁厚之人,怎会和这一场血腥夺嫡阴谋有所牵扯。

      阿拾认真记下他的话,小声提问:“公子,若是一个人,所有人都说他是好人,那也要留心吗?”

      萧珩微微一顿,沉吟片刻,缓缓答道:“众人交口称颂,未必是假。只是人心复杂,盛名之下,未必全然如外人所见。但若无实证,不可妄自揣度,否则便是以恶意揣测无辜之人。”

      他不愿教阿拾无端多疑。仁善是底色,审慎才是护身铠甲,二者不可偏废。

      阿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这句话牢牢刻在心底。此刻她尚且年幼,一辈子困在暗馆,从未见过皇宫,从未听闻太多深宫旧事,只隐约听过淑妃的美名,没有半分戒备。

      屋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是暗馆的杂役结伴经过。方才廊下那些曾出言嘲弄阿拾的人路过小屋门外,目光往窗内扫了一眼,低声窃笑几句,却不敢再高声讥讽。昨日萧珩那番不怒自威的话,到底让他们心存忌惮。

      那些细碎闲话飘进屋内,阿拾下意识微微攥紧衣角。

      萧珩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侧过头,目光柔和:“不必怕。懂得辨别人心,不是教人时时与人相争。能避则避,但若恶意欺上门,守住底线,不必一味退让。”

      他抬手,用炭笔在泥地上写下“守心”二字。

      “无论身处何等泥泞,不要丢掉本心。苦难可以磨筋骨,不可磨掉良善。”

      这是他身陷炼狱数年,一直守住的信条。暗馆日复一日的折辱,啃噬他的皮肉尊严,却从未磨灭他心中对万民的悲悯。哪怕长夜独自承受那些肮脏磋磨,白日面对阿拾,依旧愿意传递温柔与仁心。

      一上午的时光,便在泥地上的笔墨与轻声讲授中缓缓流逝。

      日头升到中天,空气闷燥起来。萧珩身子本就亏空,讲书久了,额角渗出薄汗,脸色又淡了几分。阿拾一眼便瞧出来,连忙起身,去将昨日剩下的一点凉水取来,递到他手边。

      “公子歇歇,不要累着。”

      萧珩接过水,浅浅抿了一口,抬眸看向眼前的小姑娘。她学得极快,心思敏锐通透,天生擅长体察旁人情绪。若是生在安稳盛世,本该在书堂安稳求学,而不是困在暗馆这片泥沼里,跟着他颠沛受苦。

      心底生出一丝歉疚,却也庆幸。至少在这无边黑暗里,他们还有彼此。

      “阿拾学得很快。”他轻声赞许,“假以时日,你所见所思,会远胜常人。”

      阿拾眼睛亮起来,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我要好好学,将来可以帮公子,不再只让公子护着我。”

      萧珩望着她明媚的小脸,心底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日,不知道这片炼狱还要困住他多久。他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将毕生所学尽数教给她。就算将来他不在,这些学识与眼界,也能护她平安立足世间。

      他正要继续开口,门外传来管事冷硬的喊声,打断屋内安静。

      “萧珩!出来,午后有杂役差事,随我去库房清点物料。”

      萧珩神色微敛,将心底翻涌的思绪压下。

      暗馆的差事,从来不由他挑选。有轻有重,偶尔藏着刻意刁难。他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转头看向阿拾,轻声叮嘱:“我出去一趟,你留在屋内,不要随意出去闲逛,避开那些寻衅的仆役。若是有人为难你,先躲起来,等我回来。”

      “嗯!我记住了,公子放心。”阿拾用力点头。

      萧珩起身,缓步走出小屋。日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看着清瘦孤寂。泥地上炭写的字迹静静留在原地,“守心”二字,在灰光里格外清晰。

      屋内只剩下阿拾一人。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泥土上的字,一遍遍默记萧珩教她的道理。

      此刻的她尚不知,今日学到的观心之术,在许多年之后,会在皇宫大殿,帮她看穿一层完美无瑕的温柔假面,揪出那个藏在所有阴谋最深处、无人料到的执棋人。

      而此刻,那深埋的惊雷,依旧安安静静蛰伏在遥远深宫,无人察觉。

      要不要继续写第十章?第十章写库房差事暗藏刁难,萧珩隐忍应对,傍晚归来,阿拾为他准备简单晚饭,夜里两人闲话,聊起山河远景,埋下阿拾日后游历四海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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