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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温 天微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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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时,夜寒还未散尽。
暗馆的黎明从无天光破晓的明媚,只有一层灰蒙蒙的薄亮,透过破败的窗棂渗进来,勉强驱散屋内浓稠的黑暗。
一室寂静,静得能听见屋外石板路上零星的滴水声,潮冷、凄清,是这座炼狱日复一日的寻常晨昏。
萧珩靠在门板边坐了整整一夜。
他未曾挪动过半分姿态,脊背依旧绷着笔直的弧度,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储君风骨,哪怕身陷泥沼、满身污秽,也从未坍塌分毫。可那一身撑了整夜的冷硬气场,早已被深夜无尽的折辱磨得破败不堪。
昨夜黏在衣骨上的阴冷与肮脏,仿佛渗进了皮□□隙里,散不去、擦不净。
指尖残存的寒意彻骨,胸腔里翻涌着一阵又一阵难言的屈辱与厌弃。他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浓重的阴翳,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沉疴。
他太干净了。
昔日金銮殿上春风得意的储君,心怀山河、身带明光,一辈子磊落坦荡、清白端方。可暗馆这人间炼狱,最擅长的就是撕碎体面、玷污清白,用最龌龊的手段,一遍遍碾磨人的尊严,把堂堂君子拖进泥泞阴秽里。
他可以忍皮肉之苦,可以忍清贫困顿,可以忍世人轻贱折辱。
唯独忍不了这份被强行沾染的肮脏。
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鄙弃,无声无息啃噬着他的神志,让他无数次厌恶此刻苟活于世的自己。可他不能死,沉冤未雪,真相未出,构陷他、倾覆东宫的贼人依旧高居庙堂、安享荣华。
他必须熬下去。
为旧朝冤魂,为枉死的东宫旧部,也为身下这一方污浊天地里,唯一陪着他的小小微光。
“公子……”
一道极轻、极软的声音,小心翼翼划破死寂。
角落草堆上的阿拾早就醒了。
昨夜他推门而入、颓然滑落门板的模样,深深烙在她眼底。她不懂深夜那间幽暗密室里究竟是何等磋磨,不懂世人能歹毒到何种地步,更不懂那些折辱背后肮脏龌龊的真相。
她只看懂了一件事——
她风光霁月的公子,疼得快要撑不住了。
整整一夜,她不敢睡熟,就蜷在草堆里,安安静静看着靠墙静坐的人。看着他一动不动,看着他周身萦绕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寒凉。
天光渐亮,她终于鼓起勇气,轻轻起身。
小姑娘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步子轻得像一片落雪,生怕惊扰了他片刻安宁。她仰着小脸望向萧珩,眼底是全然懵懂的担忧,没有半分探究、没有半分嫌弃,只有纯粹的、干干净净的心疼。
萧珩听见声音,凝滞的眼眸微微一动。
顷刻间,那翻涌在心口的荒芜、厌弃、寒凉,尽数被他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缓缓抬眼,看向面前小小的人影,昨夜所有的破碎与阴冷,在看向她的一瞬,尽数敛去,只余下一层浅淡、温和的疲惫。
“醒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轻得像风。
阿拾乖乖点头,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
他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浅淡得近乎失色,往日温润清明的眼底覆着一层沉沉倦色,连平日里挺直的肩线,都透着一丝压不住的虚浮疲惫。
昨夜归来时的隐忍颤抖,此刻虽已平息,可满身颓败的寒凉,骗不了人。
阿拾不懂何为尊严践踏,不懂何为身心凌迟,她只知道,公子每一次深夜被管事唤走,归来时都会这般冷、这般累,像被风雪狠狠吹折过一次。
“公子冷。”她小声笃定。
不等萧珩应声,小姑娘已经转身,利落拿起屋角残破的小陶罐,抱着快步走出门外。
清晨的风极凉,刮得她单薄的旧衣微微晃动。她却半点不怕冷,蹲在院角灶台边,熟练引火、添柴。
她在暗馆流浪数年,生火、烧水、收拾杂活,早已练得熟稔无比。往日都是萧珩照料她居多,如今看着他这般模样,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照顾公子一次。
柴火噼啪轻响,细碎的烟火热气缓缓升起,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不多时,温水沸滚。
阿拾小心翼翼提着陶罐回来,又端出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用、最干净的一方粗布巾,踮着小碎步走到萧珩面前。
她依旧不敢多问半句夜里的事。
她隐约知晓,那是公子不愿触碰、不愿言说的伤口。她年纪太小,帮不上他筹谋、帮不上他翻案、帮不上他抵挡外界的恶意。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他仅存的安稳,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公子,擦擦吧。”
她把温热的布巾递到他面前,眼眸澄澈干净,像未染尘埃的山间月色,“暖一暖,就不冷了。”
萧珩静静抬眸看着她。
灰蒙天光落在小姑娘单薄的身子上,她眉眼纯粹、心意赤诚,干干净净得不染半点暗馆的污浊泥泞。
他浮沉炼狱数年,日日见尽人心险恶、贪鄙、阴毒、倾轧。周遭所有人,或是欺凌折辱他,或是冷眼旁观,或是趋炎附势。
唯独这株他从风雪里捡回来的小野草,用最笨拙、最纯粹的真心,年年岁岁,替他接住所有无人看见的疲惫。
心口深处那块冻得发硬、早已麻木的地方,骤然被一点细碎温热轻轻熨开。
那些蚀骨的肮脏与自我厌弃,那些深夜独吞的屈辱与恨意,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烟火人间里,暂时退了潮。
萧珩抬手,接过那方温热的布巾。
指尖触碰暖意的一瞬,他微微闭了闭眼。
他没有解释昨夜的一切,没有诉说半分苦楚。
这本就是他该独自背负的劫难,是他为翻盘、为复仇必须承受的代价,是二三五皇子为斩除东宫后患,源源不断施加在他身上的磋磨。
朝野祸乱、东宫倾覆、数年炼狱,从头到尾,世人所见、他所查证的所有线索,尽数指向皇子夺嫡、手足相残。
朝堂权欲熏心,皇子野心滔天,为储位骨肉相残、不择手段,本就是皇家最寻常也最残酷的宿命。
他心底唯有一丝极淡的违和感一闪而逝——这般缜密无休止的磋磨,这般滴水不漏的构陷,太过周全,不似寻常皇子手段。
可念头起落一瞬,便被他压下。
不过是对手蓄谋多年、党羽庞大、阴狠至极罢了。
乱世棋局里,作恶的是争权的皇子,是趋利的朝臣,是落井下石的世人。
与旁人无干。
更与那位深宫之中、素来恬淡无争、当年还曾在御前为他这个蒙冤太子求情的淑妃娘娘,无半点干系。
那是浊世里难得的温和善意,是他身陷绝境时,朝堂仅存的一点公允暖意,他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多谢阿拾。”
萧珩声音温和,带着淡淡的倦意,指尖轻轻擦拭去手背、腕间的寒凉。
温热触感覆过冰凉皮肉,彻夜堆积的阴冷稍稍散去几分。
阿拾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脸安安静静看着他,见他神色稍缓,眼底便漾开浅浅的笑意,软声道:“公子好好歇歇,今日我来收拾屋子,我也会好好读书,不吵公子。”
她想快快长大,快快学好公子教她的道理。
哪怕现在的她太过弱小,只能烧水擦布、陪在他身侧,可她总有一天,能站在他身边,替他挡风,替他分忧。
萧珩垂眸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底荒芜尽数被温柔填满。
他一身泥泞、满身伤痕、半生污秽,可偏偏捡到了世间最干净的一束光。
他抬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温柔得近乎珍重。
“好。”
天光渐渐清亮,细碎烟火萦绕小屋。
暗馆长夜的刺骨风霜,终被这晨起一隅的温柔暖意,暂时温柔封存。
所有暗黑罪孽、隐忍筹谋、蚀骨屈辱,依旧深埋谷底。
今朝有暖,暂渡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