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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暮 午后日头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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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毒辣,炙烤着暗馆青石板,地面腾起一阵阵燥热的浊气。
萧珩随管事去往库房,所谓清点物料,本就是随意安插的刁难杂役活计。
库房堆积杂乱,尘灰漫天,沉重的木架、成捆的物料尽数压在底层苦力身上。管事刻意将最沉、最繁琐的活计全都丢给萧珩,冷眼旁观,任由他一人收拾搬运。
旁人皆是偷懒摸鱼、敷衍应付,唯独萧珩动作沉稳,件件规整,半点不潦草。
昔日东宫储君,惯见金殿玉阶、书香殿宇,何曾做过这般粗重肮脏的活计。木棱磨红掌心旧伤,沉重力道牵扯彻夜未愈的筋骨,满身旧疾被反复撕扯,隐隐作痛。
可他面色始终平静,无怒无怨,无半分叫苦示弱。
暗馆的刁难向来如此。明面上是劳作惩戒,实则是那些人奉上位者之意,日复一日磋磨他的筋骨、摧折他的意志,想让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彻底沦为任人践踏、麻木卑贱的泥沼废人。
他心中澄澈,心知这一切依旧是夺嫡余波。
二、三、五皇子坐稳权位,不容东宫有半点余烬存续。他们不敢直接取他性命,便用这漫长、琐碎、磨人的方式,一点点耗尽他的体魄与心神,让他在无尽屈辱里自生自灭,彻底湮灭世间所有关于东宫的痕迹。
数年磋磨,皆是如此。
线索闭环、情理通顺,从无半分异样缺口。深宫那位恬淡不争的淑妃,依旧是世人心中不染纷争的良善之人,与这些阴秽卑劣的手段,在所有人认知里,全然扯不上半点干系。
萧珩垂眸,压下心口细碎的钝痛,默默做完所有活计。
整整一个午后,他立于漫天尘灰之中,默默承受所有刻意不公。背脊依旧挺直,风骨未折,只是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黯淡失色。
日暮西垂,燥热渐退,天色缓缓沉成温柔的橘灰。
管事见他做完所有差事,无可挑剔,才冷漠挥手放人。
萧珩缓步独行而归,晚风拂过单薄衣袍,吹得满身尘土簌簌落下。四肢酸软无力,骨缝里浸着疲惫,昨夜残留的屈辱寒意,混杂午后劳作的酸痛,层层叠叠压在身上。
远远的,小屋窗棂透着一点安静的影子。
阿拾一直守在屋内,不曾乱跑。
她牢牢记得萧珩的叮嘱,乖乖待在屋里,将白日所学的字句一遍遍温习。窗外人来人往,偶有杂役侧目窥探,她都默默避开,缩在小屋一隅,安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安稳。
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阿拾立刻抬眸,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她快步迎上去,小心翼翼替他拂去肩头满身浮尘,动作轻柔又熟练,像早已习惯这般等候、这般照料。
“公子回来了。”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带着纯粹的欢喜,一扫屋内沉静。
萧珩抬眸看向她,眼底劳作的疲惫稍稍褪去,漾开一点浅淡温柔。
“嗯。”
他踏入屋内,屋内干净整洁,被收拾得妥妥帖帖。泥地上昨日书写的字迹早已被细细抹平,地面干净平整,看得出她安分守己、认真度日。
阿拾早早备好了晚饭。
没有米面佳肴,只有她午后趁着空闲,淘洗干净的粗粮碎米,细细煮成的一碗温热稀粥,简简单单,却是暗馆之中最干净、最温暖的吃食。
她将粥碗端到他面前,递上干净的小木勺,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公子,趁热吃。”
萧珩看着那一碗冒着微热白汽的稀粥,心底一片温软。
他浮沉炼狱,日日见尽人性卑劣、世事凉薄,日日承受无尽折辱磋磨。世间人人欺他、轻他、践他,唯有这小小乞儿,以最纯粹的真心,予他岁岁年年、细碎温柔。
他颔首,落座轻声进食。
粥味清淡寡水,却熨帖了一下午的疲惫与酸涩。
阿拾坐在一旁,支着下巴静静看着他,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陪着。待他吃完,她立刻主动收拾碗筷,利落清洗妥当,又端来温水给他净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早已熟稔于心。
暮色彻底沉落,屋内光线渐暗,四下安静无人。
晚风从窗缝缓缓涌入,吹散白日燥热,带来夜里独有的清凉。
二人静坐小屋,避开了外界所有喧嚣恶意,难得片刻安然闲适。
阿拾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孩童纯粹的向往:“公子,外面的山河,是什么样子的?”
她自记事起,便困在暗馆四方泥墙之内,所见只有阴湿巷道、冷漠人影、终年不散的尘土浊气。她从未见过青山绿水,从未见过江海辽阔,从未见过市井繁华、山河盛景。
萧珩闻言,抬眸望向窗外朦胧夜色,眼底漫开一层悠远温柔。
那是他年少时坐拥过的万里风光,是他自幼熟稔的盛世山河,是他如今身陷泥沼、日夜惦念的人间烟火。
“山河辽阔,山海清朗。”
他声音轻缓悠远,一字一句,温柔描摹着她从未见过的天地。
“春日有漫山繁花,夏日有十里清风,秋日有漫野落枫,冬日有千山落雪。市井有炊烟万家,江海有碧波千里,四方风土各异,却处处皆是烟火安生。”
他细细诉说,语调平和温柔,藏着他毕生对苍生、对天地、对人间的热爱。
阿拾听得入神,眼底盛满憧憬亮光。
真好。
原来世间,除了暗馆的泥泞、冷漠、磋磨与恶意,还有这般温柔盛大的风景。
“以后……我可以去看吗?”她小声询问,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萧珩垂眸看向她澄澈纯粹的眼眸,心底微动。
他不知自己能否熬过这片炼狱,能否亲眼再见山河清平。可他希望,他救下的这束微光,将来能走出这片泥沼,挣脱所有苦难,踏遍万里山河,替他好好看看这盛世人间。
“可以。”
他轻声许诺,字字郑重。
“将来你定会走出这里,踏遍四海九州,看尽山河风月,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此刻的许诺,轻落暮色,无人知晓。
这是埋在岁月里最沉的期许,是日后桃林葬骨、四海游历、余生替他看尽江山的最初伏笔。
阿拾似懂非懂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
她不懂未来浮沉,不懂宿命残忍,不懂眼前温柔公子身负何等血海沉冤、何等无尽磨难。
她只知道,她想长大,想陪着他,想将来替他走出暗馆,去看看他口中那片温柔辽阔的山河。
夜色渐深,小屋静谧温良。
屋外依旧是暗馆无边无尽的阴冷与肮脏,藏着数不尽的刁难、折辱与阴谋。
屋内却有微光温存,有人心纯粹,有岁月期许。
风波暂歇,长夜安然。
那深宫最深处的惊雷,依旧静默蛰伏,无人窥探,无人知晓,静待多年以后,一朝惊天,倾覆所有人的认知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