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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微护 暮色顺着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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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顺着暗馆高高的院墙缓缓淌进来,像一层薄灰,蒙住青石板上残留的白日余温。白昼将尽,夜色正一点点从墙角、屋檐的阴影里向外蔓延。
方才收拾完杂活,院内的仆役大多准备散去用晚食,喧闹没有正午那般鼎沸,却依旧飘着零碎刺耳的闲谈。
阿拾抱着一小捆捡好的细木枝,安静跟在萧珩身侧。她一直记得那日粮食被抢的场面,耳尖始终绷着,但凡听见稍微重一点的脚步声,身子便下意识微微一缩。
萧珩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宽慰,只是脚步微微放缓,有意让她走在自己身侧靠里的一侧,将她隔在远离人群的一边。
他如今困在此地,凡事隐忍,为了筹谋复仇,多数折辱都可以吞下。可唯独阿拾,这株从风雪里捡回来的小野草,他不愿让她再平白承受无端的欺凌。
廊下几个做完活的杂役靠着木柱歇脚,目光斜斜落在他们二人身上,闲言碎语随风飘过来。
“还真是甩不掉,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小乞儿。”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有心思养累赘。”
“这丫头看着瘦小,看着就好拿捏。”
阿拾的脚步顿住,怀里的木屑微微晃动。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小手不自觉攥紧木枝。她不想给萧珩惹麻烦,只想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萧珩停下脚步。
残阳最后的一点橘红落在他肩头,将他单薄的身影描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他侧过头,先低声对身侧的阿拾轻声嘱咐:“站在这里别动。”
声音很轻,安定人心。
阿拾乖乖点头,抱着木捆停在原地,远远看着他走向廊下。
萧珩缓步上前,神色平静,眼底不见汹涌怒火,只有一层淡淡的寒凉。
“闲暇闲聊无妨,但口舌伤人,就过界了。”
一个短褂仆役嗤笑一声,抬眼挑衅地打量他:“我们随口说笑,与你何干?不过是个落难之人,还想护着这小丫头?”
那人视线一转,直直望向远处的阿拾,言语愈发刻薄:“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本就是贱命,说几句又如何?”
这句话落,萧珩眸底的温和尽数敛去。
昔日东宫所学,教他众生平等,民无贵贱。他可以承受旁人施加在自己身上所有的轻贱与折辱,那是他为沉冤所受的蛰伏。可旁人不该将恶意倾泻在无辜弱小身上。
“她不曾招惹你们,不曾拿你们分毫,不该受这样的诋毁。”萧珩声音平稳,不高声争吵,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定力,“人人生而有命,不以出身论高低。”
廊下几人一时语塞。
眼前少年一身粗布旧衣,满身尘土,明明身在最卑贱的地方,可那谈吐、沉静的气度,全然不是寻常底层苦力所有。方才叫嚣的仆役心头莫名发怵,嘴上依旧硬撑,却不敢上前动手。
萧珩静静看着他们:“往后若是无事,便管好自己的口舌。”
没有凶狠的威胁,可那沉沉目光,让几人再也不敢随意调侃。市井恶人,向来只敢欺辱一味退让之人,遇上有底线、风骨不改的人,反倒心生忌惮。
片刻沉寂之后,廊下众人悻悻散去,这场口舌风波就此平息。
萧珩转身走回阿拾身边。天色更暗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渐渐消融,四下阴影愈发浓重。
他垂眸看向小小的女孩,眼底冷意褪去,重新浮起浅浅温柔。
“别怕,过去了。”
阿拾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眼底还留着一点没有散尽的紧张,却又盛满了暖意。她小声应了一声,抱紧怀里的木枝。方才她看着他独自上前,明明心里害怕,却又觉得无比安心。
“公子,我不会拖累你的。”她低声说道。
萧珩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晚风穿过院落,带着入夜后的凉意,拂动他微乱的发丝。
“谈不上拖累。”他声音很轻,“我护你这片刻安稳,只是不想这世间的恶意,毫无阻拦地压到弱小之人身上。”
只是他心底清楚,今日只是几句闲言,是最轻微的刁难。暗馆这泥潭之中,藏着无数阴诡的恶意。他眼下身陷囚笼,羽翼未丰,能护她眼前这点口舌之辱,很难挡下往后更多的风雨。
“天快要黑了,我们回去。”
萧珩抬步,阿拾抱着木枝,安静跟在他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逐渐暗淡的天光,向着后院那间狭小的小屋走去。
小屋狭小简陋,一进门,阿拾便自觉缩到屋内角落的草堆上,安安静静坐下,抱着膝盖等候。她知晓夜里萧珩常有差事,不能时时陪着她。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重的叩门声。
是暗馆管事。那人奉上面之人的吩咐而来,目光冷沉沉落在萧珩身上。
“跟我走,今夜有差事。”
萧珩微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早有预料,白日他当众顶撞杂役,今夜便会迎来惩戒。这就是暗馆的规矩,任何一点反抗,都会在寂静黑夜之中,加倍偿还到他身上。那些强加于身的屈辱,自他被卖入此地起,便从未间断。
他侧头看向角落里的阿拾,声音压得极轻:“在这里待着,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阿拾心头猛地一紧,小手死死攥住破旧的衣角,眼底浮起不安。她隐约知晓,每一次夜里管事来找他,萧珩回来时都会格外疲惫。她咬着下唇,轻轻点头:“我知道。”
萧珩不再多言,起身,跟着管事推门走入沉沉夜色。
暗馆深处的屋子没有灯火,只有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这并非简单言语刁难,今夜的差事,便是旁人强加在他身上的折辱。那些被迫承受的触碰、难堪的周旋,一次次碾磨他的尊严。昔日储君的干净与矜贵,早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污秽一点点侵蚀。
他垂着手,脊背依旧挺直,一言不发。
他咬着牙,将所有翻涌的屈辱、愤怒、恨意尽数压在心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浅浅血痕,疼痛让他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他不能失态,不能崩溃。复仇的火种还埋在心底,他必须活下去,忍过这一切。
漫漫长夜,煎熬缓慢地流淌。所有白日里收敛的伤痛,都在这密闭黑暗的房间里,汹涌地吞噬他。皮肉与尊严双重的践踏,是比言语凌迟更刺骨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管事才厌了这场惩戒,挥手放他离开。
萧珩步履虚浮,独自踏着冰冷的石板,一步步走回小屋。夜风迎面吹来,吹得他浑身发冷,额角布满细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气息,黏腻肮脏,洗不掉,挥不去。心底已然有了定论。这一次次无休止的折辱、刻意的磋磨,定是二皇子的安排。对方要碾碎东宫太子的风骨,要将昔日立于金銮之下的储君,永久囚在这片泥沼,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萧珩轻轻推开门。
屋内一点微弱月光,从窗缝渗进来。角落里,阿拾没有睡着,一直睁着眼睛,静静等着他归来。看见萧珩苍白的模样,她屏住呼吸,不敢开口问话,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她年纪尚小,不懂这世间最龌龊的折磨,只看见他眼底深不见底的荒芜。
萧珩轻轻合上门,隔绝外面的黑暗。所有强撑的从容,在此刻才稍稍卸下几分。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肩头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有哭,没有嘶吼。所有的苦难与屈辱,都被他独自咽下,绝不惊扰角落里的那一点微光。他心底藏着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是这片泥沼刻在他骨血上的印记,往后余生,都无法抹去。
阿拾静静看着他,心底似懂非懂地明白:白日里那个从容、挺身而出护着她的公子,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独自承受世间所有刺骨的恶意。
白日有温情相伴,长夜独自渡厄。
泥沼之中,一半是暖,一半是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