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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表白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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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操场那次拥抱过后,望舒身上那层坚硬冰冷的冰壳,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冷淡寡言的校霸。身形挺拔,眉眼锋利,黑发下的眼神总是带着一层疏离的冷意,不爱合群,很少主动和班里同学搭话。课间有人凑上来想和他搭话,或是递过来零食、习题请教,他多半只是淡淡一瞥,懒得开口回应,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人隔绝在外。长久以来,这已经是望舒保护自己的方式,习惯用冷漠筑起围墙,避开那些打量、好奇或是带着恶意的目光。
可只有时晞,能看见围墙之内那些慢慢发生的、柔软的变化。
望舒会下意识主动往他身边靠。自习课上两人并排坐着,原本习惯独自缩在座位角落的少年,肩膀会不自觉地向着时晞那一侧倾斜,距离近到衣袖偶尔轻轻相碰;课间的时候,他不再低头独自发呆,或是趴在桌上闭眼休息,会安安静静侧过头,目光落在时晞低头演算习题的侧脸上,看他握笔的样子,看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峰,一看就是很久,常常要等到时晞有所察觉转头望过来,他才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桌洞里那只小小的小黄鸟挂件,也不再时时刻刻被他藏在深处。从前他只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拿出来悄悄摩挲,现在胆子大了些,趁着周围同学注意力不在这边,会把挂件取出来,轻轻放在桌角。小小的木雕垂着脑袋,安安静静摆在两人课桌中间,像是一个无声的见证,陪着他们刷题、发呆,熬过一节又一节沉闷的课。
望舒自己心里清楚,心底悄悄滋生出来的情绪,早就越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夜里躺在床上,宿舍熄了灯,周遭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他总是辗转反侧,很难入睡。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时晞的样子,是那天在操场,对方温柔的声音落在他头顶,那句“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一遍一遍在耳畔回响。荒芜沉寂了许多年的心底,原本寸草不生,此刻心动却像野草一样,不受控制地疯长。
和心动一同涌上来的,还有无边无际的惶恐。
他从小到大见过太多冷眼,听过无数背后的非议。初中铺天盖地的谣言、无休止的霸凌、母亲严苛到窒息的管束,还有那些因为他打架、抽烟而贴在他身上的坏标签,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他骨子里。他怕自己真的如同旁人私下议论的那样,是个异类;更怕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意一旦说出口,眼下这份来之不易、唯一能温暖他的光,会就此消失。
他反复设想所有可能的结局。想和时晞坦白心意,可一旦失败,他们是不是连现在这样安稳相处的朋友都做不成?如果运气好,对方愿意接受他,可他们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校园里人多眼杂,流言传播的速度快得吓人,万一被老师、同学发现,所有的一切都会轰然崩塌。
这些念头日夜缠绕、折磨着望舒,拉扯得他心神不宁。他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直接表白,又怕自己太过突兀,吓到性子温和的时晞;想等到晚上四下无人再说,可又担心昏暗的夜色里,对方会以为那只是他随口胡言的玩笑,不会当真。
日子就在这样反复的犹豫和煎熬里一天天过去。他一面贪恋着和时晞相处时的松弛安稳,一面又被心底汹涌的勇气和恐惧来回撕扯。直到这几天,心底积攒到极致的勇气,终于一点点压过了那些铺天盖地的害怕。他想试一试,赌一次。就算最后结果不如所愿,也好过永远把话闷在心里,独自反复猜想。
这天是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几声低声交谈。班主任有事离开,只留下一句让大家自觉学习,没有守在教室。
时晞低头翻着手里的数学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身旁的望舒,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望舒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练习册上方很久,迟迟没有落下,手指反复收紧、放松,停了一次又一次,一个题目都没有动笔。
时晞停下笔,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题不会做?”
望舒缓缓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沉默几秒之后,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拉住了时晞的衣袖。布料柔软,他抓得很轻,却没有松开。
“时晞…”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低。
时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错愕,立刻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心里跟着一紧:“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心跳莫名加快,心底生出一种清晰的直觉,望舒现在情绪很不一样,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他说。
望舒依旧攥着他的袖口,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紧张得指尖发僵。
“我不想上这节课了。”他说。
时晞愣了一瞬,目光扫过讲台空荡荡的位置,随即唇角慢慢弯起浅浅的弧度。他合上习题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同样压着嗓音:“那就翘课啊。想去哪儿?”
望舒攥紧那截衣袖,视线垂落在桌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校外随便走走。”
“好。”时晞把练习册快速塞进书包,拉链轻轻合上,低声叮嘱,“走,趁老师不在。后门比较安全,不容易被走廊巡查的老师撞见。”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轻轻拉住望舒的手腕,起身慢慢朝着教室后门挪动。
望舒被他牵着往前走,心跳擂鼓一般,胸腔砰砰作响,手心全是汗。他没有挣扎,一步不落后地跟在时晞身侧,小心避开前排同学的视线,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也不算安静,隔壁班级传来读书声,远处有值班老师走动的脚步声。两人贴着墙壁,放轻脚步,绕开人群,一路小心往前走,直到走出教学楼大门,脱离了教学楼的范围,时晞才慢慢停下脚步,放缓了步伐。
秋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带走一点教室里闷出来的燥热。时晞侧过头看向身边心绪不宁的少年,轻声询问:“想去河边还是小公园?河边人少,安静一点。”
望舒跟在他身侧,心脏依旧跳得飞快,抬眼望向远处河道的方向:“河边吧。”
从学校侧门出去,沿着柏油路走一小段,就能抵达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河道两岸种着高大的杨树,秋天叶子慢慢泛黄,风一吹,就有枯黄的叶片打着旋飘落下来。等两人走到河边的时候,岸边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老人,离他们很远。宽阔的河面水波平缓,阳光落在水面,漾开一层淡淡的柔光。
时晞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平静的河面,又慢慢侧过头看向望舒。他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耐心等着望舒主动开口。他看得出来,望舒攒了很大的决心。
“时晞。”
望舒抬眼望向他,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冷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从未有过的认真。连说话的声音,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时晞被他这般郑重的神情感染,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绷紧,目光专注而认真地落在望舒脸上,稳稳回应:“你说,我听着。不管是什么,我都好好听。”
望舒的指尖用力攥紧,指节泛出一点发白的颜色,喉结在颈间反复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把堵在喉咙里的话慢慢挤出来。
“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性格不好,容易冲动,会打架,也会抽烟,身上还有一堆扯不清的家庭矛盾,一大堆改不掉的坏毛病。”
说到这里,望舒的目光轻轻晃了晃,短暂地偏开,看向流动的河水,又像是强迫自己一般,用力把视线拉回来,重新稳稳落在时晞的脸上。他不想逃避,他想要看着时晞的眼睛说完所有话。
“从小到大,除了小学很短一段时间,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我。班里的同学要么怕我,远远看见就躲开;要么凑在一起,在背后小声议论我、编造关于我的闲话。我很少相信别人,很早以前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一个人,不会有人愿意停下来,好好听我说话。”
“直到我遇见你。”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裹着藏不住的柔软,是卸下防备之后才会流露出来的模样。
“我发现你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愿意主动逗我,愿意陪我一起翘课胡闹,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听我讲那些压抑又糟心的家事,愿意在我难受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我。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时时刻刻绷着神经,不用一直提防周围人的眼光,不用独自扛着无边的孤独,也不用时时刻刻承受所有人厌弃的目光。”
望舒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初中那段灰暗的日子。长久浸泡在压抑环境里,他像是一具没有情绪的空壳,脸上很少有表情,喜怒哀乐都被死死压在心底。
“我以为,我会一直冷淡下去,就这样麻木地过完高中、过完以后所有日子。初中之后我一直都是这样,把情绪封起来,不期待温暖,也不期待有人偏爱。直到遇见你,我才慢慢知道,原来我还会觉得开心,会觉得委屈,会忍不住想哭,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偷偷笑,生出许许多多细碎又鲜活的小情绪。也是因为你,我才一点点重新开朗起来。”
他缓缓停下,呼吸放得很轻,胸口起伏着。接下来这句话,他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是赌上全部积攒起来的勇气,才敢说出口的告白。
“时晞,我喜欢你。”
短短四个字落进风里。
时晞听完,整个人瞬间僵住,仿佛连呼吸都忘了。心脏像是骤然停止跳动一瞬,下一秒,就疯狂地在胸腔里擂动起来,砰砰的声响清晰可闻。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间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眼神紧张又坚定的少年。
望舒说完告白,浑身都僵住了。
所有勇气在说完的那一刻仿佛抽空,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紧紧盯着时晞,一秒一秒地等待回应。几秒漫长的沉默过去,看见对方只是呆呆看着自己,迟迟没有开口,无边的恐慌重新卷了上来。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忐忑的自我否定:“或许我是异类,会喜欢男生。我早就预想过,你知道之后,或许会不愿意再和我做朋友,会厌恶我,会觉得我很奇怪,然后躲开我。”
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叫醒了失神的时晞。他猛地回过神,上前一步,一把将望舒拉进自己怀里,手臂牢牢环住他的后背,声音同样微微发颤:“你不是异类,望舒,我也喜欢你。”
望舒猝不及防被拥进温暖的怀抱,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回答,害怕这只是紧张之下生出的幻觉。就这样安静僵了很久很久,他才试探着、慢慢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时晞的后背,声音闷闷地埋在对方的肩膀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望舒。”时晞将他抱得更紧一点,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还有一丝失而复得一般的后怕,“我等这句话,已经等好久了。你从来都不是异类,我们是一样的。”他微微低头,柔软的唇轻轻落在望舒的发顶,“以后有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所有事情。”
望舒把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属于时晞干净清浅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挥之不去的不安:“我怕……我说出口之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时晞收紧怀抱,温热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发丝之间:“傻瓜,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们才很难一直好好做朋友。”
望舒埋在他肩头,安静地停留了好一会儿。紧绷了许久的肩膀,一点点彻底松弛下来,唇角向上扬起一道浅浅、极淡的弧度。这是漫长灰暗的岁月里,第一次发自内心、没有夹杂半分苦涩的笑容。
河边安静无声,只有流水缓缓淌过的声响。两个人就那样静静相拥,任由带着水汽的秋风拂过他们的衣角,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转。不必急着再说别的话,那些日夜辗转的忐忑、拉扯、害怕与煎熬,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安稳的归宿。
天色一点点朝着暖黄色过渡,夕阳慢慢向西倾斜,橘红色的落日悬在远处的树梢上方。落日的光芒铺洒在宽阔的河面,碎成一河晃动不止的金箔,波光粼粼,温柔得不像话。
时晞感受怀中人彻底放松下来的状态,嘴角的笑意压不住,手臂微微用力,把望舒圈得更牢一些,低声笑着开口:“你看,连夕阳都像是在为我们庆祝。”
望舒抬眼飞快瞥了一眼漫天温柔的落日,很快又把脸埋回他怀里,小声嘟囔:“少煽情。”
时晞低低笑出声,松开一点距离,拿出兜里的手机晃了晃,眼底盛着狡黠又温柔的笑意:“要不要,改个联系人备注?”
望舒的目光落在那台手机上,微微愣了一下:“你想给我改成什么?”
时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弯着眼睛,指尖在手机输入框里安静地敲敲打打,按下保存键之后,迅速把屏幕朝着自己怀里一收,不让望舒看见内容。
“先保密。以后再告诉你。”
望舒望着他刻意藏起来的动作,心里好奇得发痒,很想知道那个备注到底是什么,却没有执意伸手去抢手机查看,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点开联系人列表,找到时晞那一行。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盯着原本平平无奇的名字看了很久,反复犹豫,最后慢慢敲下两个字:对象。
时晞一直在留意他的动作,心脏忽然跳得飞快,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望舒指尖停在屏幕上,耳尖泛起一层浅浅的红色,声音很轻:“对象。”
时晞听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抿起嘴角,眼底漫开藏不住的笑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那个藏好的备注安安静静躺在联系人栏里,他没有再多解释半句,直接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收好。
望舒看着他讳莫如深的模样,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不肯说?”
时晞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凑近望舒的耳边,压低声音,气息轻轻扫过耳廓:“时机还没到。等合适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望舒的耳朵瞬间烫了起来,脸颊也微微发热,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时晞的肩膀:“神神秘秘的。”
时晞被他推得往后退开一小步,笑着伸手,又把人重新拉回来,圈进自己怀里。温热的气息擦过他耳畔,用气音缓缓说道:“嗯,神神秘秘。不管写的是什么,都是只属于我的。”
望舒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干脆不再说话,重新把脸埋进他的怀抱里,安安静静靠着他,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河面的晚风持续吹着,落日一点点下沉,橘色霞光铺满整片河岸。他们偷来这一段逃离课堂、逃离压抑现实的时光,守着刚刚落地的双向心意,藏好一个只有时晞自己知道的秘密备注。他们尚且不知道,此刻这份滚烫又易碎的欢喜,未来会迎来怎样狂风暴雨般的考验。眼下,只有彼此,还有落日、河水,和一份刚刚生根发芽,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