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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烬无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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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窗帘死死掩住窗外所有光亮,房间密不透风,隔绝了风声,隔绝了人声,也隔绝了所有尚且鲜活的人间气息。狭小的方寸天地里,只剩下凝滞的空气,和一具日渐衰败、失去所有生机的躯体。烷橪依旧维持着蹲在地板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黑暗里的残破雕塑。地板冰凉刺骨,透过单薄的衣物层层渗进骨头缝里,冻得他四肢发麻、僵硬僵直,可他半点都感知不到。比起心脏翻涌的溃烂般的疼痛,身体上所有的寒冷、疲惫、酸痛,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照顾自己。
自从那场三日三夜的大梦破碎之后,他的世界就彻底崩塌归零了。曾经支撑他熬过无数黑夜、拉扯他从轻生的边缘一次次回头的信念,随着梦境的消散,彻底化为乌有。从前的他,哪怕再痛苦、再绝望,心底都藏着一丝微弱的念想。他知道夜里会有梦,梦里会有陈格,会有一句温柔的叮嘱,会有独属于他的、虚假却珍贵的温柔陪伴。哪怕只是自我欺骗,哪怕只是执念幻化的泡影,也足够成为他撑下去的全部理由。
可现在,连自欺欺人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刻度,他分不清昼夜,辨不出晨昏,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蹲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进食、没有饮水、没有合眼。身体的机能在一点点衰败,饥饿感早已麻木,胃部空荡荡的绞痛反复袭来,又反复被极致的精神痛苦掩盖。喉咙干裂得像是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粗糙的痛感,头昏沉得厉害,眼前时常一阵阵发黑、眩晕,视线模糊涣散。
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望向漆黑的空气,像是透过虚无的夜色,遥遥望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梦境。眼底没有泪,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眼泪早在梦醒的那一天就流干了,连日来的压抑和崩溃,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和体能,让他连悲伤哭泣的力气都彻底枯竭。
这几天,他无数次复盘那场盛大又残忍的梦。
他记得梦里白雾缱绻,温柔绵长,没有争吵,没有误解,没有过往所有的尖锐与伤痛。陈格温柔耐心,卸下了所有的冷漠和疏离,把所有的愧疚、温柔、遗憾,悉数摊开在他面前。他们坐着聊了三天三夜,聊年少心动的怦然,聊年少倔强的遗憾,聊当初彼此不肯低头的难堪,聊那些藏在狠话背后、从未宣之于口的在意。
陈格说,别困在过去。
陈格说,你要为自己活着。
陈格说,未来还有温柔,别轻易放弃自己。
字字句句,清晰刻骨,回荡在脑海里,日夜不休。
可烷橪只觉得讽刺。
既然终究要走,当初又何必回来?既然注定是一场空梦,又何必施舍给他三天三夜的圆满温柔?
如果从来没有那场漫长的重逢,他大可以在日复一日的落空里慢慢麻木,慢慢接受失去,慢慢在平淡的绝望里苟延残喘。可命运偏偏给他最极致的温柔,又亲手将一切撕碎,让他尝过久违的暖意,见过独一无二的光亮,再狠狠将他打回无边深渊,让他清楚明白地体会一遍拥有再失去的粉碎性痛苦。
短暂的救赎,是为了更彻底的毁灭。
他撑着发软的双腿,慢慢从地板上爬起来,动作迟缓又僵硬,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发出酸涩的声响。他踉跄着扑到床边,跌坐在被褥里。被褥早已失去温度,潮冷黏腻,裹在身上像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他抬手胡乱摸索着枕边,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就像他荒芜破败的人生。
他开始偏执地回想梦里的每一处细节。
回想陈格抬手替他擦泪时微凉的指尖,回想他轻声道歉时眼底的愧疚,回想他看着自己憔悴模样时藏不住的心疼,回想最后梦境崩塌时,他渐渐透明、缓缓消散的眉眼。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恍如昨日,真实得让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有时候他甚至会恍惚,会不会那场梦才是真实,而此刻冰冷孤寂的现实,才是一场无尽的噩梦。
若是如此,那这场噩梦,未免太过漫长残忍。
黑暗的房间里寂静无声,烷橪靠着床头,微微垂着眼,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微弱又短促。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疲惫到极致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自我欺骗。恍惚间,他总能听见耳边响起轻柔的脚步声,听见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听见熟悉的温柔嗓音一遍遍告诉他,好好活下去。
他会骤然睁眼,眼底亮起一瞬濒临疯狂的希冀,慌乱地抬头四顾,伸手徒劳地抓向空荡的空气。
可四周依旧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没有白雾,没有身影,没有温柔,没有声音。
所有的期许,转瞬都是落空。
一次次希冀,一次次破灭,往复循环的落差,一点点磨碎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彻底疯魔了一般,开始偏执地贪恋睡眠。
从前他怕黑夜、怕入梦、怕落空,如今他唯一的奢望,就是沉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哪怕只能窥见一瞬残影,哪怕梦醒之后是更深的崩溃,他也心甘情愿。
他拼命闭眼,逼迫自己沉入睡眠,日夜颠倒,昏昏沉沉,沉溺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不肯清醒。
可梦境再也没有眷顾过他。
偶尔短暂的浅眠里,再也没有完整的白雾天地,再也没有寸步不离的温柔身影。只剩下零碎混乱的片段,偶尔闪过陈格模糊的侧脸,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一丝痕迹。更多的时候,他的梦境是一片荒芜死寂的黑暗,和现实的黑暗别无二致,冰冷、空洞、毫无温度。
每一次醒来,他的绝望就深重一分。
他开始自我拉扯、自我折磨,日夜反复拷问自己。
是不是他不够听话?是不是他始终放不下过往,始终执拗沉沦,不肯按照陈格的期许好好活下去,所以连梦境里虚假的温柔,都彻底厌弃了他?
是不是他这一生,本就不配拥有半点暖意,不配被人救赎,不配好好活着?
无数自我否定、自我厌弃的念头疯狂滋生、缠绕、疯长,死死捆住他的四肢,禁锢他的灵魂,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沼。他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彻底烂成一片废墟,再也拼凑不起半分温度。
长久的不吃不喝、昼夜颠倒、精神崩溃,让他的身体彻底濒临垮掉。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颌线条锋利得近乎凌厉,原本白皙的皮肤苍白透明,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眼窝深深凹陷,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一双曾经干净温柔的眼眸,彻底失去所有光亮,只剩下死寂、荒芜和挥之不去的疲惫。四肢纤细无力,起身行走都摇摇欲坠,稍微动一动,就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他不再洗漱,不再整理衣物,不再开窗透气,任由房间积攒沉闷腐朽的气息。垃圾堆积,空气浑浊,昏暗的房间里死气沉沉,没有半点人间烟火。他把自己彻底囚禁在这片狭小的黑暗里,主动隔绝了全世界。
被他扔在角落的手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漆黑,从未亮起。没有人找他,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发现他已经快要彻底消失在人间。他就像从未出现在别人的生活里,无人挂念,无人问津,彻底透明。
人世间的热闹喧嚣、悲欢离合,从此都与他无关。
他唯一残存的执念,只剩下那场再也回不去的梦。
无数个半梦半醒的时刻,他会轻轻张口,呢喃着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
“陈格……”
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在寂静的黑暗里轻轻飘散,得不到半点回应。
他多想再看他一眼。
多想再听他说一句话。
多想再沉溺在那场温柔的梦里,哪怕只有一瞬。
哪怕明知是幻觉,明知是泡影,明知梦醒之后是万劫不复的痛苦,他也甘愿沉沦。
日子一天天沉寂地流逝,他在黑暗里枯坐着,躺着,沉沦着,衰败着。没有时间概念,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求生的欲望,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和一颗彻底死去的心。
他开始慢慢理解,或许那三天三夜的温柔,就是这辈子他能拥有的、仅有的全部温柔。
上天慷慨地施舍他一场圆满,又残忍地告诉他,这就是你的一生巅峰,此后余生,只剩下坡,只剩荒芜,只剩永无止境的孤独和黑暗。
他终于彻底明白陈格那句话的残忍。
“你该为你自己活下去。”
可他这辈子所有的热爱、期盼、温柔、执念,全都系在陈格一个人身上。他的人生早就依附于那一点虚幻的温柔存在,那个人走了,梦碎了,他的人生,也就彻底空了。
他没有自己。
从来都没有。
过去一年,他靠着梦里的陈格活着,靠着一句句好好活下去硬撑。梦境是他唯一的光,是他唯一的救赎,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的寄托。如今光芒熄灭,救赎落幕,余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漫长且无尽的煎熬。
他慢慢躺回冰冷的被褥里,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落下一点细碎的阴影。身体的疲惫席卷而来,沉重得让他无法睁眼。他任由自己平躺,四肢摊开,彻底放弃挣扎,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窗外偶尔透过缝隙吹来一阵晚风,撩动窗帘边角,带来一丝微弱的人间风声,转瞬又归于死寂。
烷橪在无边的寂静里,缓缓吐出一口微弱的气息。
他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不再是从前冲动消极的念想,不再是濒临崩溃时一时的绝望,而是平静的、透彻的、深入骨髓的笃定。
以前无数次想要轻生,都被梦里的陈格拉回来。
以前无数次站在悬崖边缘,都是那句好好活下去,拴住了他坠落的脚步。
可现在,没有人拉他了。
梦没了,人散了,救赎彻底退场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深夜的梦里温柔地劝他,再也没有人会一遍遍告诉他不要放弃,再也没有人哪怕只是幻影,也会固执地陪着他、救赎他。
全世界都让他好好活着,可唯独拿走了他所有活着的理由。
他的世界,彻底余烬无温。
没有痛彻心扉的崩溃,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泣,没有歇斯底里的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和,是心死之后,彻底的麻木与放空。
他缓缓抬起枯瘦冰凉的手,虚虚地悬在半空,像是想要触碰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指尖空空,冷风穿过,一无所有。
“我撑不住了,陈格。”
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哽咽,没有委屈,只剩耗尽所有生机后的疲惫与释然。
“你不在梦里,也不在人间。”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黑暗层层叠叠包裹住他,吞没他微弱的声音,吞没他单薄的躯体,吞没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束温柔的光,穿透黑暗,来接住他即将坠落的灵魂。
漫长的空梦余烬里,他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