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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梦余烬 天光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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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惨白,透过窗帘缝隙直直砸在被褥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烷橪维持着睁眼的姿势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所有灵魂的木偶。眼泪还在无声地淌,源源不断从通红的眼底滑落,浸湿了大半片枕套,冰凉的水汽贴着皮肤,和他此刻荒芜死寂的心一模一样。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残留着梦醒瞬间的窒息与慌乱,可浑身的力气早已被抽空,连抬手擦去泪水的力气,都彻底消失殆尽。
三天三夜的沉眠,三天三夜盛大又滚烫的温柔,此刻如同一场华丽易碎的泡沫,碎得干干净净,只留满地狼藉的余烬,狠狠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之前一个月夜夜落空的煎熬,那些惶惶不安的等待、自我拉扯的崩溃、濒临绝境的绝望,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微不足道。落空的痛苦尚且有期盼可以支撑,可拥有过后再被彻底剥夺的绝望,是连根拔起的摧毁,不留半点余地,将他仅剩的所有念想、勇气、寄托,全部碾成了齑粉。
他缓缓转动干涩的眼珠,麻木地打量着这间空旷冷清的房间。四周安静得可怕,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微弱又空洞的心跳声,静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凉。这里没有温柔的白雾,没有轻声细语的安抚,没有寸步不离的陪伴,更没有那个会心疼他、开导他、陪着他絮絮叨叨说尽过往遗憾的陈格。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困在冰冷的现实里,承受着一场盛大梦醒后的荒芜。
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了。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声音,真实的对视,真实的、藏在眼底的愧疚与温柔。那三天三夜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从未有半分模糊。他们坐在雾色温柔的原野上,聊年少时偷偷藏起来的心动,聊当初争执时藏在狠话背后的在意,聊那些被骄傲、误解、倔强毁掉的细碎美好。陈格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轻声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告诉他他值得被好好对待,告诉他不必永远困在原地自我消耗。
那些话,那些温柔,是他沉沦黑暗许久,从未敢奢望拥有的救赎。
他本以为,这一次是破例,是上天终于垂怜他的偏执与痛苦,愿意给他长久的慰藉。他甚至在梦里偷偷贪心,想着哪怕永远活在梦境里也好,不用面对孤独,不用承受痛苦,不用一个人硬扛所有风雨。只要能留在有陈格的地方,哪怕是虚假的幻境,他也心甘情愿。
可现实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施舍。
施舍他三天三夜的温柔,再用最决绝的方式收回,让他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感受一次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极致落差。
烷橪微微张口,呼吸急促又紊乱,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被无数细密的玻璃碎片划伤,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刺骨的痛感。他想哭出声,想放肆地宣泄心底快要溢出来的痛苦,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呜咽,只剩下无声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战栗。
他抬手,无力地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空洞得可怕,空荡荡的缺口冷风肆虐,疼得他几乎昏厥。过去一年,是夜夜的梦境拴住了他,消失的一个月,是残存的期盼支撑着他,而现在,梦没了,期盼碎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彻底断裂、沉没。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从天光微亮到日头升高,再到夕阳西落,房间里的光线一次次更迭,他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呆滞地望着天花板,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光亮。
三天三夜未进食、未饮水的身体早已发出强烈的抗议,头晕目眩,四肢酸软,胃里空空荡荡,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席卷而来。可他毫无知觉,所有的感官都被心底极致的痛苦覆盖,身体的饥饿与疲惫,在灵魂的崩塌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甚至麻木地想着,就这样饿死、渴死、耗死在床上,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清醒着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
夜幕再次降临,夜色沉沉笼罩整座城市,窗外霓虹闪烁,人声车鸣隐隐传来,鲜活热闹的世界,和死寂荒芜的他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
黑夜又来了。
曾经他期盼黑夜,期盼入眠,期盼在梦里与陈格重逢,那是他一天之中唯一的救赎与期盼。后来梦境消失,他畏惧黑夜,恐惧入眠,恐惧一次次满心期待换来空空如也的绝望。
而现在,他彻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黑夜。
他不敢睡,又渴望睡。
不敢睡,是怕再次落空,怕再也见不到那个温柔的身影,怕那场三天三夜的重逢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从此再无归期。可他又疯狂地渴望入睡,渴望再次坠入梦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能再见一面,哪怕只能再听一句熟悉的声音,他都甘愿沉沦。
矛盾、偏执、绝望,无数复杂的情绪死死缠绕着他,将他层层包裹,让他动弹不得。
他缓缓侧过身,蜷缩起单薄的身体,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被褥上没有半点温度,没有丝毫属于梦境里的温柔气息,只有日复一日积攒的孤寂与寒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梦里的每一个画面,陈格温柔的眉眼、轻声的安抚、愧疚的语气,一幕幕清晰无比,反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越是清晰,越是痛苦。
他终于断断续续地溢出细碎的哭声,压抑又沙哑,破碎的气息在黑暗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卑微又可怜。
“别走……”
“陈格,你别走好不好……”
“再陪陪我……就一次……”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呢喃,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没有回应,没有温度,只有无边的寂静无声地吞噬着他所有的哀求。
他开始疯狂回忆那场长达三日三夜的梦境,回忆陈格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陈格说让他好好活着,说让他为自己而活,说让他放下过去往前走。
可他怎么往前走?
他的人生,早就被困在了过去,困在了和陈格有关的所有遗憾里。这一年来,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忍耐,所有勉强活下去的动力,全部源于那个日复一日劝他活着的幻影。
如今幻影消散,他前路无灯,身后无岸,一无所有。
他试着按照陈格的叮嘱,努力撑一撑,试着好好活下去。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睁眼,每一次看见空旷的房间,心底的空洞就会扩大一分,绝望就会深重一分。他根本做不到,做不到放下,做不到释怀,更做不到独自奔赴未知的余生。
这一夜,他依旧失眠。
睁着眼睛熬到天光大亮,眼底红血丝密布,憔悴得吓人。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原本清隽的眉眼被浓重的颓败与死寂覆盖,再也没有半点鲜活的气息。
天亮之后,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他开始彻底封闭自己,断绝了和外界所有的联系。手机被他随手扔在角落,屏幕再也没有亮起过,无人联系,无人问津。没有人记得他昏睡了三天三夜,没有人察觉他梦醒后的崩塌,没有人在乎他快要活不下去的绝望。
他不吃不喝,整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偶尔短暂的浅眠,也全是零碎混乱的梦境。梦里不再有完整的陈格,只有一闪而过的侧脸,模糊的背影,还未等他看清,就骤然消散。每一次短暂的入梦,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落与崩溃。
短短几天,他迅速消瘦,眼窝凹陷,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木,死气沉沉,了无生趣。
偶尔意识清醒的片刻,他会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遍遍复盘那场三天三夜的长梦。他开始偏执地自我折磨,反复回想梦境消散的最后一刻,陈格逐渐透明的眉眼,温柔话语戛然而止的瞬间,那种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光消失、却无能为力的无助,日夜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渐渐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是不是他不够听话?是不是他还不够努力好好活着,所以陈格才彻底不要他了?
过去一年,夜夜叮嘱,他没能彻底走出来。那场三日三夜的温柔开导,他依旧困在执念里无法释怀。所以连潜意识里幻化出来的救赎,都彻底厌倦了他的执迷不悟,选择彻底离开。
是他的错。
是他太偏执,太懦弱,太没用,抓不住温柔,留不住光亮,活该一辈子被困在黑暗里,活该孤身一人,活该永无救赎。
自我否定与自我厌弃如同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开始变得麻木,连流泪都变得稀少。不是不痛苦,是痛苦已经深入骨髓,浸透骨血,让他连哭泣的力气都彻底耗尽。心底的伤口烂得彻底,血肉模糊,再也无法愈合。
他偶尔会挣扎着起身,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他却毫无感知,只是空洞地望着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所有人都有新的生活,新的期盼,新的归宿。只有他,停在原地,被困在一场旧梦里,被困在一个早已落幕的过往里,寸步难行。
世界热闹喧嚣,唯独他,孤身荒芜。
他忽然无比怀念昏睡的那三天三夜。
哪怕只是一场虚假的梦,哪怕终究会醒,可那三天,他是真的被温柔包裹着,是真的拥有过片刻的圆满与安稳。那三天,他不用孤独,不用绝望,不用自我拉扯,他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天地。
如果时间可以定格,他愿意永远沉睡在那场梦里,永不苏醒。
至少在梦里,陈格还在,温柔还在,期盼还在。
他重新拉上窗帘,将鲜活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把自己重新关进无边的黑暗与孤寂里。房间再次陷入死寂,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烷橪慢慢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环住膝盖,将脑袋深深埋进去。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痛苦席卷全身。
他试过等待,试过坚持,试过听话好好活下去。
可他等不到了。
那场持续一年的梦境救赎,那场独一无二的三日长梦,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如今光芒彻底熄灭,余下的余生,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荒芜。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熬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
心底那点残存的、想要活下去的执念,正在一点点彻底消散。
梦里陈格温柔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好好活下去,好好为自己活。
可没有你的人间,我该怎么好好活下去。
没有你的梦境,没有你的温柔,没有你的救赎,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
黑暗笼罩周身,无边无际的绝望彻底扎根心底,肆意生长,吞噬着他最后的理智与生机。空梦一场,只剩余烬,燃尽了他所有的余生,也燃尽了他所有的希望。
这一次,再也没有温柔的身影,会穿过漫漫长夜,拉住快要坠落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