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火焚燃》绛紫悖

13、【正文完】我来陪你了 厚重的

　　厚重的窗帘被他拉开了一条窄缝，迟暮的黄昏顺着缝隙淌进来，落在满地沉寂的灰尘上。烷橪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过，方才心底那片死寂的决定，已经稳稳落定，不再摇摆，不再挣扎。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歇斯底里地痛哭，也不再对着空气卑微哀求，心已经空透了，剩下的念头简单得只有一件：他要去那个地方。
　　那是陈格战死的地方。
　　很多年前，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翻看过相关的文字记录，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山谷名字，早已经刻进骨头里。那片山林偏僻，少有人踏足，草木疯长，常年弥漫着潮湿清冷的雾气，和他梦里无数次见到的白雾如此相像。陈格永远停在了那里，停在一个落雨的深秋，再也没有回来。从前烷橪不敢去，他怕亲眼站在那片土地上，直面最刺骨的离别，怕承认那个人是真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而不是藏在梦里，还能与他相见。
　　可现在，梦也没有了。
　　支撑他熬过一整年黑暗的幻影彻底消散，再也没有温柔的声音在夜里拉住他。世间再无牵绊，他唯一想去的终点，只剩下那里。
　　他勉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站起来，脚步虚浮摇晃，连日水米不进，让他每走一步都眩晕阵阵，眼前时不时蒙上一层发黑的虚影。他翻出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是从前陈格送给他的旧物，布料洗得柔软褪色，带着长久存放留下的淡淡的樟脑味道。他慢慢套在身上，衣服宽大，空荡荡裹住他消瘦到近乎脱形的肩膀。他没有收拾别的行李，什么都不需要，只把口袋里放了一张小小的、边角磨损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人还很年轻，眉眼明亮，并肩站在阳光下，那是很早很早之前，他们还没有争吵、没有隔阂、没有生离死别的时候拍下的。
　　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大半，城市街灯次第亮起，车流来往不息，喧闹的人间依旧按着原本的节奏运转，没有人留意到一个快要消失的人。烷橪避开人群，安静搭上去往郊外的长途车，车厢里人声嘈杂，有人说笑，有人低头刷手机，他缩在靠窗的角落，靠着冰冷的车窗，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那些热闹离他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触不到，也融不进去。
　　路途漫长，车子一路驶离繁华城区，楼房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林。夜色越来越浓，月光薄薄铺在连绵的山脊上，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凉得刺骨。烷橪全程没有合眼，他睁着眼，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那场三天三夜的长梦，回放陈格说过的每一句话。陈格叫他好好活下去，叫他为自己往前走。他试过，真的试过，可他找不到往前走的路，他的路从陈格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断在了这片山野之间。
　　抵达山谷附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班车停在很远的路口，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四下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虫鸣断断续续，雾气从谷底缓缓升腾起来，漫过脚边，白茫茫一片，像极了梦里困住他无数次的雾。烷橪踩着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枯枝的小路慢慢往里走，脚下湿滑，好几次险些摔倒，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疲惫和饥饿轮番袭来，胃里持续不断地绞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灼烧般的疼，可他没有停下脚步。他一步一步，向着山谷深处走去，走向陈格永远留下的地方。
　　越往里面走，雾气越重，月光被浓密的树冠遮挡，光线昏暗。这里和别人描述的一模一样，荒草丛生，乱石错落，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无边无际沉默的山林。没有人会专程来这里，岁月慢慢抹平了当年所有惨烈的痕迹，只剩下草木年年枯荣，安静守着一段无人反复提起的过往。烷橪停下脚步，站定在山谷中央那片略微平坦的空地，他知道，就是这里。
　　就是陈格再也没能离开的地方。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地面冰凉的泥土，泥土混杂着枯黄的草屑，潮湿微凉。他好像还能想象很多年前的那一天，雨声滂沱，硝烟弥漫，陈格在这里倒下，永远闭上了眼睛。烷橪的指尖微微颤抖，长久干涸的眼眶，终于又泛起温热的湿意，眼泪安静落下来，砸进泥土里，转瞬就被湿润的土面吞没，不留痕迹。
　　“陈格，我来找你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被风声盖过，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里散开，没有回应，只有雾气无声流转。
　　这一年，他靠着梦里的你活着。无数个漆黑的夜晚，你穿过白雾走到他面前，一遍一遍叮嘱他好好活下去。消失的那一个月，他在日复一日的落空里濒临崩溃，以为连幻影都抛弃了他。后来那场漫长的梦，三天三夜的陪伴，那些愧疚、温柔、迟来的真心话，他都牢牢收在心底。他贪恋那短暂的圆满，可梦醒之后，失去的痛苦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他努力过，试着听话，试着独自扛下所有孤独，试着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继续往前走。可是他做不到。他所有的欢喜、执念、活下去的寄托，全部都和陈格绑在一起。陈格留在了这片山谷，而他，早就跟着一起留在了这里，只是孤零零在人间多煎熬了一年。
　　烷橪慢慢坐在厚厚的枯草上，后背靠着一块粗糙的青石，青石冰凉，贴着他单薄的脊背。他把那张小小的合照从口袋里取出来，捧在手心，借着微弱的月色静静看着照片上两张年轻的笑脸。
　　“我没有办法一个人继续走下去了。”
　　“你在这里一个人待了这么久，一定很孤单吧。”
　　“从前我不敢来，我怕承认你真的不在了，只能靠着梦境骗自己，你还能陪我说话。现在梦也没有了，人间没有什么值得我留下来。我来陪你好不好。”
　　雾气缓缓裹住他，和梦里的白雾那么像，可这一次，不会再有熟悉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不会再有温柔的声音劝他回头。
　　晚风穿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像是一声遥远、无声的叹息。
　　烷橪把照片轻轻放在身前的泥土上，然后慢慢闭上眼睛。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跋涉许久终于抵达终点的松弛。他不再是那个在房间里崩溃颤抖、夜夜等待梦境的人了，他终于走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地方，走到了陈格停留的这片山谷。
　　天光还没有亮起，浓重的雾笼罩整片山谷，将他单薄的身影缓缓吞没。
　　那一年陈格永远留在了这里，多年之后，烷橪踏着漫山雾气，奔赴到他的身边。他们之间隔着生死，隔着漫长难熬的一整年，隔着一场盛大又易碎的幻梦，到最后，终于在这片寂静的山谷里，重逢。
　　山林依旧安静，草木无声生长，白雾岁岁来去，从此这片埋葬了陈格的土地，也收下了烷橪所有疲惫破碎的灵魂。世间所有的等待、思念、遗憾与痛苦，到此全部落幕，再也没有黑夜，没有落空的梦境，没有独自煎熬的漫长岁月。
　　再也没有人，需要在深夜里，苦苦等候一场不会再来的梦。
　　晨雾翻涌，掩盖了所有痕迹，山风漫过，把所有没说尽的话，永远留在了这片山谷之中。
　　烷橪拿出了出门前拿的小刀，调整方向，朝自己看了不止百遍的地方扎了下去。
　　书上说，这里可以一击致命。这是烷橪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希望是。
　　在这个夜晚，没有人会知道烷橪的离开，也没有会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也是他的忌日。
　　再见了。我曾经爱过的世界。
　　陈格，我来了。
　　我不求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我们可以同月同日死。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正文就已经结束啦！希望大家可以看的开心呀！hhh提一嘴，时间是9.8喔。咱们就番外见啦！！番外有一篇平行宇宙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