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梦境崩塌 那场持 ...
-
那场持续许久、温柔又绵长的对话结束后,属于陈格的梦境,骤然间彻底消失了。
烷橪起初不敢相信,只是以为是偶然。过去整整一年,夜夜入梦的人,怎么会突然凭空消失。他安抚着自己焦躁不安的心,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只是短暂的落空,明天夜里,陈格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他的梦里,温柔地叮嘱他好好活下去。
第一个没有陈格的夜晚,烷橪早早洗漱完毕,蜷缩进冰冷的被窝。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晚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屋内的孤寂愈发浓重。他闭紧双眼,满心都是期待,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再梦见他一次就好。可一夜沉眠,梦境里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白雾,空空荡荡,杳无人迹。天亮睁眼时,眼底只剩下彻彻底底的落空,心里空出来的缺口,冷风簌簌地灌。
他自我欺骗,再等等。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日复一日,曾经夜夜奔赴的梦境,彻底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那些年支撑他熬过无数至暗时刻的幻影,那个一年来从未缺席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彻底从他的世界里褪去了。
日子一天天推移,从最初一两天的自我宽慰,到一周后的心慌意乱,再到漫长的半个月、一个月。整整数十个日夜,烷橪再也没有见过陈格。没有温柔的叮嘱,没有耐心的开导,没有雾色里温柔伫立的身影,什么都没有了。
烷橪的情绪开始彻底失控,一点点濒临崩溃。
没有人知道这一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的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沉默地吃饭、发呆、度日,旁人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他早已从过去的执念里走了出来。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赖以存活的那根救命稻草,断了。
过去的一年,他所有的坚持,所有咬牙撑下去的勇气,全部来源于那场日复一日的梦境。他知道陈格是假的,是他的执念、他的渴望幻化出来的虚影,可那又如何?那是他沉沦黑暗的人生里,唯一一点光亮,唯一一点温柔的寄托。是那句日复一日的“好好活下去”,死死拽住了屡次想要坠入深渊的他,让他在无边的绝望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可现在,连假的都没有了。
夜里的失眠愈发严重,他开始害怕黑夜,害怕闭眼。每一次躺下,都是一场煎熬。他习惯性地闭眼等待,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可每一次的等待,换来的都是无尽的空洞和冰冷的落空。无数个深夜,他睁着漆黑的眼眸,盯着天花板,指尖冰凉,浑身发冷,心底的恐惧和绝望疯狂滋生、蔓延,吞噬着他的理智。
他开始偏执地胡思乱想。是不是连他自己潜意识里的陈格,都厌烦了日复一日的劝说?是不是连虚幻的幻影,都不愿意再救赎他这个一无是处、困在过去走不出来的人?是不是他太固执、太偏执,活该孤身一人,活该坠入深渊,永远得不到半点温柔和陪伴?
所有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汹涌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曾经被梦境一点点抚平的伤口,此刻全部撕裂、翻涌,鲜血淋漓。那些被压抑的痛苦、遗憾、委屈,在没有梦境慰藉的日夜里,彻底爆发,将他层层包裹。
他变得愈发沉默、呆滞。常常一整天坐着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眼底没有半点光亮。吃饭无味,入睡无梦,活着仿佛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他无数次在深夜无声落泪,肩膀颤抖,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唯一愿意陪着他、劝着他的人,彻底离开了他,哪怕,那只是一场虚无的梦。
他无数次濒临崩溃,无数次生出放弃一切的念头。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轰然倒塌,前路茫茫,漆黑一片,他再也找不到一丝坚持下去的意义。
就在烷橪的心理防线即将彻底瓦解,快要撑不下去,打算任由自己彻底沉沦毁灭的时候,消失了整整一个月的梦境,突如其来地,再次降临了。
那一夜,他疲惫至极,麻木地闭上双眼,本以为又是一场空寂无梦的长夜。可当意识沉入黑暗,熟悉的白雾缓缓聚拢开来,朦胧的光影之中,那道他日思夜想、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视野中央。
是陈格。
还是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身形清挺,眉眼温润,没有半分从前的冷漠尖锐,周身笼罩着柔和的微光,安静地站在漫天白雾里,静静看着他。
那一刻,烷橪积攒了一个月的委屈、恐慌、绝望瞬间决堤。所有的坚强伪装尽数崩塌,所有的自我拉扯瞬间落幕。他几乎是踉跄着朝对方奔过去,哪怕知道这是梦境,哪怕知道触碰皆是虚妄,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他不敢出声,怕一开口,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就会瞬间消散,只能怔怔地看着陈格,眼眶通红,眼底蓄满了压抑许久的泪水,心口酸涩得发疼。
这一次的梦境,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往日的梦,短暂、仓促,陈格只会反复叮嘱他好好活下去,寥寥数语,温柔却短暂。可这一次,梦境异常稳固,没有转瞬即逝的征兆,白雾温柔缱绻,笼罩着整片天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慢得温柔又安稳。
不等烷橪开口,陈格主动朝他走近,步伐缓慢又轻柔,停在他的面前,目光温柔地落在他憔悴苍白的脸上,盛满了心疼与愧疚。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开篇一句话,就让烷橪的眼泪彻底落了下来。
陈格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穿透层层雾霭,稳稳落在他的心底,抚平了他积攒许久的焦躁与荒芜。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拭去烷橪眼角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柔触感,真实得让人心颤。
“我知道,这一个月你很难熬。”陈格轻声说着,眼底情绪深沉又温柔,“我知道你夜夜等待,夜夜落空,知道你害怕我再也不会出现,知道你快要撑不住了。”
烷橪哽咽着,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贪婪地看着,生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时光里,陈格对着他,说了好多好多话。
他说起从前年少的温柔,说起两人初识时青涩的心动,说起那些被争吵、误解、倔强掩盖的真心。他坦诚自己年少的幼稚与偏执,坦诚当初的尖锐和冷漠都是不懂珍惜的过错,坦诚这些年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愧疚与后悔。
他不再只是重复那句冰冷的叮嘱,而是耐心陪着烷橪,聊过往,聊遗憾,聊那些未曾圆满的小事。他告诉烷橪,不要因为一时的黑暗就否定所有未来,不要因为过往的遗憾就放弃自己的余生。他说人间总有温柔,总有姗姗来迟的美好,只是他暂时还没遇见。
他一点点开导烷橪偏执的执念,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伤疤,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的阴霾。他告诉烷橪,活着从来不是负担,好好活着,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不辜负自己。哪怕过去满目疮痍,未来依旧值得期待。
梦里的时光温柔又漫长,没有现实的煎熬,没有孤独的折磨,只有陈格寸步不离的陪伴,温柔的话语,耐心的安抚。烷橪沉溺在这场难得的温柔里,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和痛苦,安安稳稳地依靠着这份虚妄的温暖,不愿醒来。
这场梦境,在烷橪的感知里,足足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日三夜的朝夕相伴,三日三夜的温柔絮语,三日三夜的安稳救赎。足够抚平他一个月以来所有的恐慌、绝望与自我拉扯,足够让他濒临破碎的心,重新拼凑出一点温度。
而在冰冷真实的现实世界里,烷橪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就此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不吃不喝,不醒不动,安安静静地沉睡着。旁人若是看见,只会觉得他睡得异常深沉,气息平稳,神态安宁,仿佛在做一场极甜的好梦,无人知晓他在梦境里,拥有了一场为期三日的盛大重逢。
他以为,这场温柔的梦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能永远停留。他甚至在心底贪婪地奢望,若是可以,他宁愿永远沉睡在这场梦里,永远留在有陈格的温柔天地里,再也不要回到冰冷孤独的现实。
可美梦终有落幕之时。
就在三日三夜的温柔倾诉临近尾声,陈格温柔的话音还萦绕在耳边,眼底的温柔还清晰可见之时,整片梦境世界骤然剧烈晃动起来。
漫天温柔的白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消散,整片温柔的天地瞬间崩塌、碎裂。眼前陈格温柔的眉眼、温润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
“不要——!”
烷橪瞳孔骤缩,心底骤然升起巨大的恐慌,他下意识疯狂伸手去抓,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眼前的人,可指尖一次次穿透虚无的光影,什么都抓不住。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陪伴了他三天三夜、救赎了他无数次的身影,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散,彻底化为虚无。
下一秒,刺眼的天光猛地闯入视线。
烷橪骤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心跳急促又慌乱。额前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被褥早已被汗水浸透,浑身冰冷,四肢僵硬。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空旷的天花板,是冷清单调的房间,是无边无际、孤身一人的现实。
梦里的温柔、暖意、陪伴、絮语,尽数消失,荡然无存。
耳边再也没有温柔的叮嘱,眼底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掌心再也留不住半点余温。
刚才还近在咫尺的温柔,转瞬之间,彻底成了泡影。
短暂的恍惚过后,极致的空洞和绝望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前一个月的崩溃和恐慌,和此刻骤然失去一切的绝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之前的落空,只是等待中的煎熬,他心底尚且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尚且可以自我安慰,或许下一夜还能再见。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拥有过极致圆满的温柔,拥有过三日三夜寸步不离的陪伴,拥有过掏心掏肺的倾诉与安抚。他刚刚被彻底治愈,刚刚重新燃起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刚刚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失去这份救赎。
可命运偏偏让他亲手经历一场盛大的重逢,再狠狠将一切撕碎,把他从温柔的云端,狠狠拽回冰冷刺骨的深渊。
从拥有到彻底失去,从极致温柔到极致荒芜,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烷橪的心上,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彻底碾得粉碎。
刚刚平复的情绪瞬间彻底崩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彻底。
之前濒临崩溃的状态,不过是这场绝望的铺垫。
烷橪僵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瞳孔涣散,眼底刚刚被填满的光亮,转瞬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和死寂。片刻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潮湿。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心底的绝望铺天盖地,淹没了他所有的呼吸,让他窒息般的痛苦。
原来短暂的重逢,只是为了让他体验一场更彻底的失去。
原来那场为期三日三夜的温柔大梦,终究只是上天施舍给他的一场幻觉。
幻觉落幕,万物归空,他依旧是那个孤身一人、困在过往、无人救赎的可怜人。
刚刚被拼凑完整的心,碎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彻底。
无边的黑暗再次包裹住他,这一次,再也没有一场梦,会温柔地拉住坠落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