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爱，肆意张狂》萝卜与萱草

7、雨落旧痕 回忆以前

　　入秋之后，江城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傍晚忽然乌云压顶，厚重的黑云铺满整片天空，风卷着落叶在校园的路上乱旋，没过多久，细密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响，教室的窗户就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
　　林瑾书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门口，望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眉头轻轻蹙起。他出门的时候没看天气预报，压根没有带伞。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圈圈水花，楼下的道路很快积起浅浅的水洼。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有的撑着伞快步往宿舍跑，有的挤在走廊里，望着大雨发愁。
　　林瑾书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肩带。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天。
　　同样是这样滂沱的大雨，年幼的他被困在街边的屋檐下，浑身被雨水打湿，手足无措。那时候的他年纪尚小，望着漫天雨幕，心里满是惶恐。就在他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把黑色的大伞停在了他的头顶。
　　少年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雨水顺着乌黑的发梢往下滴落，却依旧把伞稳稳地偏向他这边，轻声安慰他，说雨很快就会变小。那一幕，在他心底埋藏了许多年。
　　他只记得那把黑伞，记得少年温和的眉眼，却记不清完整的名字，只把这份短暂的暖意，小心翼翼藏在记忆深处。
　　直到这学期和顾昭沐分到同一个宿舍，在图书馆长椅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记忆里模糊的半张脸，终于和眼前人完完全全重合。可顾昭沐，对此毫无印象。
　　这件事像一块沉甸甸的小石头，压在林瑾书的心上。他好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怕自己是自作多情，怕对方全然没有半点印象，到时候只会换来尴尬的沉默。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雨夜特有的清冽气息。
　　林瑾书猛地回神，转头就看见顾昭沐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他身后。
　　少年身上的校服外套被晚风打湿了一小片衣角，眉眼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轮廓清晰柔和。 “你也没带伞？”顾昭沐低头看了看他空空的手，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早回宿舍了。”
　　“没，忘记带伞。”林瑾书的耳尖微微发烫，目光不自觉落在顾昭沐手中那把黑色雨伞上。和记忆里那把伞，几乎一模一样。心脏砰砰地跳，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长久盯着那把伞，怕自己的情绪太过明显。
　　顾昭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手里的伞，轻轻晃了晃：“刚好，我这把伞够大，一起走回宿舍吧。”
　　雨点还在哗哗落下，走廊外的雨幕白茫茫一片。林瑾书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好。”
　　顾昭沐撑开黑色的大伞，伞面撑开，稳稳罩住两个人。
　　他刻意把伞往林瑾书那一侧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丝之中，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校服肩头。
　　两人并肩踏入雨里。冰凉的雨风扑面而来，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脚下的路面满是积水，踩上去会溅起细碎的水花。伞下的空间狭小，两个人挨得很近。
　　林瑾书能够清晰闻到顾昭沐身上淡淡的皂角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顾昭沐的手臂，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重一分。年少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不断重叠。
　　同样的黑伞，同样的少年，同样滂沱的大雨。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年幼无助的自己，而是已经长大的两个人，一同走在雨夜里。
　　“你在想什么？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顾昭沐侧过头，看向身旁垂着脑袋的少年。雨丝沾湿他的睫毛，眼底盛着浅浅的柔光。
　　林瑾书猛地回神，慌忙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这雨下得好大。” 他不敢说实话，只能拿天气当做借口。
　　顾昭沐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混在雨声里，格外清晰：“确实，这雨来得猝不及防。还记得前几天在图书馆长椅，你趴着睡觉落枕，今天可别又随便在外面犯困。”
　　提到图书馆那一幕，林瑾书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那天半梦半醒之间，他脱口而出那句“你是那个人？”，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窘迫。 “我才不会。”林瑾书抿紧嘴唇，小声反驳，“我现在脖子还隐隐有点疼呢。”
　　“落枕没好利索？”顾昭沐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回去我给你拿个热毛巾敷一敷，会舒服不少。”
　　“不用不用。”林瑾书连忙摆手，“我自己可以的。” 他实在不习惯和顾昭沐有太过亲密的接触，一靠近，心底那些藏起来的心事就会全部翻涌上来。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伞面上，声响不绝于耳。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昏黄的路灯透过雨雾，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两人慢慢走着，脚下的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
　　林瑾书的目光，偷偷落在顾昭沐倾斜的肩膀上。少年的校服肩头已经被雨水浸透，深色的水渍晕开一大片。
　　“你伞歪了。”林瑾书小声提醒，“你的肩膀都湿了。”
　　顾昭沐低头瞥了一眼湿透的肩头，毫不在意地摇摇头：“没事，一点雨而已。总不能让你淋到。”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入林瑾书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记忆里，多年前那个雨天，也是这样。少年把伞全部偏向自己，任由雨水打湿肩头，毫不在意。
　　原来，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从来没有变过。林瑾书的鼻尖微微发酸，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心口。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白。
　　要不要说出来？要不要告诉顾昭沐，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他曾经遇见过自己。
　　无数次在心底演练过的话语，此刻就堵在喉咙口。可他又害怕，顾昭沐听完之后，只是一脸茫然，完全没有半点印象。如果是那样，该有多难堪。 “怎么不说话了？”顾昭沐察觉到他的沉默，侧过头看他。
　　雨雾氤氲，少年的脸颊在伞下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红。林瑾书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垂下眼睫，看着脚下的水洼，“就是有点冷。” 顾昭沐闻言，微微往他身边靠了靠，把伞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尽可能隔绝外面的风雨。
　　伞下的距离更近了，胳膊和胳膊时不时轻轻相碰。每一次触碰，都让林瑾书浑身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抵达宿舍楼楼下。
　　楼道里的灯光暖洋洋的，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顾昭沐收起雨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总算到了。”顾昭沐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林瑾书，“你脖子还疼，回宿舍赶紧拿热毛巾敷一下。” “嗯。”林瑾书点点头，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两人走进宿舍，另外两名室友还没有回来，宿舍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林瑾书把书包放在书桌，伸手揉了揉依旧酸胀的后颈。落枕的痛感还残留在肌肉里，稍微转动脖颈，就传来一阵拉扯的酸胀。
　　顾昭沐放下雨伞，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块温热的毛巾走出来。 “来，敷一下。”他把温热的毛巾递到林瑾书面前。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林瑾书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我自己来吧。”他伸手想要接过毛巾。顾昭沐却没有递给他，而是走到他身后，轻轻抬手，将温热的毛巾敷在他僵硬的后颈。温热的触感透过毛巾，熨贴在紧绷的肌肉上，酸胀的痛感稍稍缓解。
　　顾昭沐的气息就在身后，温热的呼吸扫过林瑾书的耳廓。
　　少年浑身紧绷，后背的肌肉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放松一点，别绷这么紧。”
　　顾昭沐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在他的耳边，“落枕就是肌肉僵硬，热敷会舒缓很多。” 林瑾书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脸颊滚烫，心脏砰砰地撞击胸腔。
　　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温度，脑海里不断交替浮现两个画面：儿时雨天的屋檐下，还有此刻宿舍之中。
　　两个画面重叠，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
　　“顾昭沐。”
　　林瑾书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唤出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顾昭沐手上动作没有停下，温热的毛巾轻轻按压他的脖颈。
　　“你……你还记得很多年前的雨天吗？”林瑾书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没，“就是，一个下雨天，你撑一把黑伞，在路边，遇到过一个小孩子。”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林瑾书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屏住呼吸，等待着身后人的回答。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大雨滂沱，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顾昭沐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几秒，眉头轻轻蹙起，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对应的片段。
　　“雨天？”顾昭沐低声重复，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很多年前的雨天……我印象里，好像有过不少下雨的日子。但是，我不记得有这样一件事。”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林瑾书的耳朵里。心底那点隐隐的期待，瞬间落空。
　　果然，他什么都不记得。林瑾书的肩膀微微垮下来，心口泛起一阵淡淡的失落。
　　他早该料到的，时隔这么多年，不过是匆匆一面，对方怎么可能牢牢记住。
　　是自己，执念太深了。
　　“哦，没事。”林瑾书飞快地掩饰自己的失落，努力挤出一个平淡的语气，“我就是随便问问，可能是我记错了。”
　　顾昭沐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落，收回毛巾，走到他的面前。少年垂着脑袋，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是对你很重要的回忆吗？”顾昭沐轻声问。
　　林瑾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的眼眸干净澄澈，满是真诚的疑惑。 “也没有。”林瑾书摇摇头，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就是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我记混了。”
　　他不愿意再多说，不想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回忆，变成对方一头雾水的尴尬。
　　顾昭沐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得出来，这件事对林瑾书而言，藏着很重的心事。既然对方不愿袒露，便不必逼迫。
　　“行，不想说就不说。”顾昭沐把毛巾放到一旁的水盆里，“毛巾敷完，脖子应该会好一点。” “嗯，谢谢你。”林瑾书低声道谢。
　　宿舍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窗外不停歇的雨声。林瑾书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底那股失落，挥之不去。他一直以为，重逢是一场久别相逢。
　　可到头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牢牢记住了那一场雨，那一把黑伞。
　　顾昭沐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目光时不时落在林瑾书的背影上。少年脊背微微佝偻，看上去闷闷不乐。他心里生出浓浓的疑惑。刚刚林瑾书提起的那个雨天，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为什么提起这件事，少年的情绪会起伏这么大。
　　他隐隐能够感觉到，林瑾书藏在心底的那个“那个人”，或许就和这个雨天有关。可他绞尽脑汁回想，脑海里却没有半分相关的记忆。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夜色越来越浓。林瑾书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雨天，屋檐下，黑伞，少年温和的眉眼。
　　原来，有些回忆，只能属于自己。
　　可即便顾昭沐不记得，那份少年时期的暖意，依旧真实地存在过。他悄悄抬眼，看向书桌对面的顾昭沐。
　　少年正低头刷题，灯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又好看。就算不记得过去，那至少，现在他们还能够并肩同行。心底的失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期许。或许不必强求对方记起往事。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他们可以一起刷题，一起散步，一起度过高中的岁岁年年。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两个少年，在同一间宿舍，各自怀揣心事，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
　　林瑾书轻轻转动脖颈，热敷过后，落枕的酸胀缓解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握紧手中的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习题之上。
　　只是心底那一点隐秘的悸动，如同雨夜悄悄滋生的藤蔓，无声无息，慢慢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