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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姜氏 习惯就好 ...

  •   后半夜,身侧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路上驰骛靡遑,身气损耗,又兼土沴相侵,玉书很快被这声音吵醒,她坐起身子,晁衡半个身子倾在床榻外侧,咳嗽声越来越重。

      早先替嫁前她就听闻晁侯沉疴已久,看他这模样,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谢玉书看晁衡实在咳得辛苦,下榻给他倒了水来,抬手递给他。晁衡抬头看了她一眼:“都说孤命不久矣,你也敢嫁?”

      谢玉书脱下鞋履,重又躺回榻上。虽说自己是侯府二房的嫡女,可从小父亲为国而死,母亲娩下她不久也去世。家里头的仆役都听从冯慎祯的话,没几个真正为她着想的。

      不满半岁就被世母狠心扔去乡野,刚刚四岁就得学着大人们做活。起初,玉书年纪小,每天的活就是背着很大的筐去给农忙的甿送饭,后来稍稍大些,就被邑里的族长叫去洗衣,工钱少得可怜。冯慎祯去看过自己,假惺惺地说几句关怀的话,掉几滴眼泪,然后回家享福去了。

      玉书抹了抹眼睛。

      这婚姻也不是属于她的,从父妹是掌中明珠,若非晁衡生病,自己都做不了他的正妻,顶多是一个媵妾。

      “为何不敢?”说罢,她睡了过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谢玉书再次被吵醒,心里有些恼,偏偏晁衡跟没听见一样,翻身接着睡了。

      也许是何处坏了需要修补?

      从前玉书在侯府住那二月时,清晨也经常听到木桩敲打的声音。

      看来这仆婢们都很勤快。

      想到这里,玉书不再去观心门外到底出了何事,蒙上头准备再来一觉。“君上,夫人,该起来给太夫人请安了。”玳瑁见里头迟迟听不到动静,扯开嗓子提醒。

      谢玉书一下子坐起来,困意全无,她揉揉乱糟糟的头发,唤来在外室等着伺候她梳洗的青荇。“门外是谁啊,你去回了她,到时辰自会去拜见君姑。”这才几更天,外头伸手不见五指的,也不怕摔掉了牙。

      青荇去回了玳瑁,然后面容愁苦地回来了。很显然,外头那位没有被劝走。“夫人,外头那位是太夫人的贴身女从玳瑁,她说新妇拜见君姑是天大的礼,夫人需……”

      青荇大脑宕机,一下子听玳瑁说了许多请安的规矩,一条也复述不出来。

      玳瑁隔着门:“新嫁妇需三更过起身沐浴焚香,在太夫人门前跪等拜见。如今夫人该起了。”

      “谁定的规矩?”谢玉书一头雾水。虽说自己从小算半个野人,不懂贵族的礼,可她出嫁前两个月日日恶补礼法,从没见过哪一条规矩是对新妇如此严苛的,也许自己囫囵吞枣误看可也未可知。

      谢玉书到案前坐下:“去我包袱里拿来《妇仪》。”

      玉书翻开竹简,直接定位到新嫁那一篇,“将蜡烛靠近些。”

      看了一遍又一遍,并没有门外人说的规矩。

      这是存心给她下马威呢。

      谢玉书轻轻推晁衡:“君上,起身陪妾去拜见君姑?”

      “你是儿妇,合该替孤忧心内庭之事,母亲和诸位姬妾你来照顾。”晁衡不打算帮她。

      谢玉书坐在榻边:“王的赐婚诏书带着吗,找出来让门外那人好好跪着,王室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玉书又躺下了。

      晁衡睁眼看了看玉书,以往嫁进来的姬妾,只要有不顺姜氏心的,都会被如此磋磨,她们都忍了,这女人还算聪明,知道用王的诏书堵玳瑁的嘴。

      晨光熹微。

      毕竟是姜氏的女从,玉书并未叫其多跪。玳瑁回去葳蕤轩中,跪下哭诉:“君上这次娶的妻当真不一样,竟不把您放在眼里。奴婢倒罢了,一把老骨头被糟践无所谓,可她新嫁第一天就敢不事舅姑,是七出之条,太夫人应该做主将这个恶毒的女人休弃。”

      姜氏抚着自己的发:“新婚夫妻沉浸在温柔乡,赖床再正常不过,谢氏是王亲自为吾儿挑选的,礼数自然不会差。”

      玳瑁上前伺候姜氏梳头。“太夫人就是太心慈,今日那夫人竟用王的诏书押奴婢在新房外跪了半个时辰,从前那些姬妾,哪个不是巴巴开门请奴婢进去,斟茶倒水的寻求太夫人您的庇护。以为有王撑腰就了不起。”

      姜氏:“玳瑁慎言,祸从口出。是吾糊涂了,谢氏是吾儿的正妻,自然不能像那些姬妾一般对待。你且先为吾梳头,吾自有法治她。”

      “唯。”

      谢玉书戴上明月珰,看了眼要出门的丈夫。“君上政务如此繁忙,抽不出时间陪妾拜见君姑?”

      晁衡:“嫁娶用了几日,东房的竹简堆了有半人高,孤再不去,族里有些老人又不干了。”

      谢玉书起身,拦住晁衡。晁衡骇眙地睇着她:“这般没规矩,孤也敢拦?”

      晁衡自幼被老侯爷带在身边,他又聪明,是当着继承人来养的,姬妾们都对自己唯命是从,从未有人敢拦他。

      玉书拽着他回到内室:“今日外头的阵仗君上也见了,今日你不陪妾去,就是推妾进火坑。”

      ……

      原来是要他在姜氏面前护着自己。

      “母亲昏聩,你可以不用理她。这种事情,习惯就好。”晁衡说道。

      玉书说:“然后等着世人诟病,说妾仗着天子赐婚,故意苛待君姑?”顿了顿,接着说,“君上也不必为妾说话,只需要您人在就好。”

      葳蕤轩内。

      谢玉书跪下:“妾拜见母亲。”

      “看来新妇是累坏了,吾让玳瑁去请,竟这么晚才来。”姜氏面无表情地盯着底下跪着的谢玉书。

      晁衡只对姜氏微微颔首,便去坐下。玉书知道今日这顿磋磨是逃不掉了,于是暗暗心疼一下自己的膝盖。“母亲明鉴,妾舟车劳顿,加上婚仪繁琐,本就累得头晕目眩,筋疲力尽,今刚过三更,外面漆黑一片,玳瑁就来请妾,妾当您身体有恙,忙起身命女从青荇询问。”

      顿了顿,玉书抬头看着姜氏:“青荇回来复命,说这是晁邦新妇拜见君姑的礼数,且知道虞以礼称天下,于是赶紧拿出《妇仪》再次仔细研读,反复涵咏,却怎么也没发现有新嫁女第二日三更就得去君姑门前跪候着的。母亲慈惠温良,淑慎严明,断干不出如此欺辱新妇的事情,妾猜一定是受了玳瑁的蛊惑。”

      玳瑁:“分明是你惫懒。”

      青荇冲玳瑁行礼道:“姑姑在晁邦侍奉,不懂礼法,可我家夫人是谢氏嫡女,天子指名嫁给晁侯,您须得尊称夫人,而非称‘你’。”

      晁地果然民风粗野,对百姓教化不足,婢女都敢和正经夫人以你我相称呼。然而姜氏只是将此事一笔带过,可见玳瑁这样目中无人是授了谁的意。

      姜氏:“你也别光找玳瑁的不是,我邦娶妻拜见舅姑向来如此,你不来就是不孝。”

      不孝的罪名太大,会压得人抬不起头,处处被人诟病。姜氏的视线移到晁衡身上:“你娶的好新妇,巧舌如簧,想要将责任加到玳瑁身上。玳瑁自小跟着吾,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一句话也不说?”

      晁衡依旧不说话。

      谢玉书说:“母亲,若说这礼数是晁地特有,那就更不对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妾在镐京十九载从未听闻有如此磋磨新妇的礼,就连王世子妃都不曾被如此对待,妾知道您是想规训妾身,可如此传出去叫天子知道他亲自嫁出去的宗女竟然每日三更就得起床,定认为母亲您专权故意欺负妾,更有甚者还会吹耳边风,说您对天子不敬。妾也是为晁邦着想,这才罚玳瑁跪半个时辰。母亲是贤良之人,也不会真的忍心妾夙兴夜寐。”

      姜氏:“你怎知道吾所作所为,一定会被天子知道。如此山高路远,在吾面前提天子,无用。”

      “母亲慎言!”玉书向前跪走几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邦域皆承天子之命,当心隔墙有耳。君上操劳国政,日夜不懈,不要因为内闱之事扰乱了他的心神。”

      晁衡起身扶起来谢玉书。“没错,孤管理政务,夫人为孤孝顺母亲,管理内闱,如此夫妇分工,才得长久。”

      玉书微笑着看他。她并不喜欢往脸上涂脂抹粉,只是淡淡的一层口脂。斜挑的狐狸眼,含情地盯着晁衡,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也罢,既然如此,吾也不强制你请安,只是你要知道,国君娶妻是为绵延子嗣,吾儿膝下如今有两位公子,一位女君,此起先帝尚且不足,晁侯有一表妹,温婉贤淑,是为世家表率,明日入内闱,正好你也见见诸位姊妹。”姜氏道。

      ……

      晁衡走的飞快,玉书在后面小跑跟着。“你看起来不高兴,纳妾有什么不高兴的,大家都围着你转。”

      “送给你。”晁衡停下来。

      谢玉书没留神,撞在了他的后背上,捂着鼻子:“鼻子要断了,君上走路停下来也不提醒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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