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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取所需 一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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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赶在暴雪之前进了驿馆。
镐京到晁都原本有五十日的脚程,等去了地方离婚期还有几日,谢玉书还能好好休息。“女君,雪已经快没过小腿,隶仆率几个奴仆去给马车开径了,明日绕过这一片地方,入了韩地,就会好很多。”
雪落得静,一片一片覆盖在才清出来的马车道上,第二日出发时,只好让奴隶在前头铲雪,成亲的队伍在后艰难前进。
大雪漫天翻落,风带着雪沫扑在车帷裳上,几片雪被风吹到了谢玉书的手上,她冷得缩了缩脖子。“去吩咐隶臣拿来厚一些的毛毡将马车封死,别让风雪进来叫女君受冻。”青荇吩咐马车下随侍的奴仆。
谢玉书捧起捧燎,冻馁交侵①,颤声道:“再弄一热腾腾的肉羹来,见鬼一样的天气,可冻坏我了。”
“晁地的日子更苦,天气更冷,女君怎么受得了?”青荇心疼玉书,给递了一碗热水,“女君先喝着,等歇脚奴婢再去命庖厨做肉羹。昨儿还剩下些生薑捣出的汁水,奴婢活了清水在这炉子边煮沸了,您好热热地喝进去。”
……
过了十几日,到了单邑,不再风雪肆虐。“好美的秋景,我要下去走一走。”
谢玉书从小被养在邑里,养成了自由自在的散漫性子,这些日子一直在家中被冯慎祯管束,外加大雪制住了她爱玩儿的性子,好容易走过十几天的雪地,她定要下车好好走一走。
青荇劝了几句,见劝不动主子,只好翻箱倒柜找出裼衣披在玉书身上:“好女君,穿厚些再出去,烧刚退了。”
真是让人不省心。
可玉书天生就是这种性子,认准想要去做的事情,任谁劝说都要去做。
谢玉书听婢女不再劝自己,笑得像开了花。她天生皮肤胜雪,在邑里受磋磨十几年,也不曾黑了半分,反而更为光彩夺目。
她的母亲崔菀是镐京远近闻名的美人,每每冯慎祯骂她,总会带上一句“跟你的娘一个样”,那她大概也是极美的。
这可是女人最好的利器,至少看着这张脸,她可以小范围地胡作非为。
“女君,起风了。”青荇道。
谢玉书撇了撇嘴,起风就起风干嘛要大惊小怪,自己又不是纸糊的。且就下来走一走,难不成真就脆弱到这种田地?
悠悠旷野,天地苍青,几只乌鸦在头顶“呀”“呀”地叫着,远处林木疏散错落,柞、楱②的叶子染上赭红,落英洒落在白茅地里。天高云淡,霭气薄而青远,车辘辘碾过枯茅,朔风初起,青荇扶着玉书回了马车。
从前觉得镐京衢路殷阗③,冠盖相属④,是极具豪华的美,现在身在旷野,空阔辽夐(xiòng)⑤地感受叫人心胸开阔。空气里是扑鼻的草木香气,盖住谢玉书这一身庸俗的脂粉气。
鲜我觏尔,我心写(xiè)兮。
“阿母总是用野人来形容镐京以外的人,可我看他们辛苦劳作,可爱得紧呢。”谢玉书掀开帷裳,指着不远处穫谷的甿⑥,“瞧他们不一会儿就收了这么大一片地。”
青荇拿来一笾粉餈:“女君的风寒是彻底好了,面色也红润许多,许久不用甜食,女君快用一些。”
谢玉书鬼灵精怪地冲青荇眨眼,
“好青荇,还是你懂我,正愁嘴巴里苦呢。在镐京城外带上的那几个人还安分吗?”
“安分安分。且奴婢听说,那公子是晁邦的大夫,因帮着仲公子夺王位被晁侯赶了出去,后来是万俟大夫劝晁侯要重用有才之人,那郎君去了晁邦直接便是大夫,女君可是他们的贵人。”青荇说道。
“贵人倒说不上,不过比寻常外嫁人能跟晁邦大臣说上话而已。”谢玉书就了口水,“还有几日的路?”
青荇掰指头算算,道:“还得有七八天吧,这段路好走,女君到了晁邦还能好好歇上一二日。”
*
姜氏抱着仲怀瑜的尸首,悲声诘责:“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犯了错稍加训诫就是,做何非要杀了吾的孩子,你何其忍心?”
晁衡端坐在王位上,神色漠然:“正因为绥仲是孤的亲弟弟,才得以留全尸保全体面,况且国法在前,怎谈骨肉至亲?”
晁衡命人将绥仲的尸体抬出去,姜氏颤抖地坐在地上,眼中满是小儿子遍体鳞伤的模样,她缓缓抬头看着晁衡,眼中心疼化成愤怒。
姜氏当年被逼嫁给晁威侯,最不情愿时有了他,多少次她都想打掉这个孩子。
“早知道二十多年前吾就应该将你从吾腹中打掉,免得你来害吾心爱的儿子,你是嫡长子又如何,你比不上我的怀瑜一根手指!苍天啊,吾苦命的孩儿,你父刚走你就痛下杀手,苍天不佑,苍天不佑啊!”姜氏丧子之痛,痛彻心扉,开始胡言乱语。
晁衡错愕,后连连发笑,“母亲纵容仲弟给我下毒,若非孤封锁消息,传到王耳中,封地食邑通通别想要,您以为孤愿意行兄弟阋墙之事,孤的心也痛啊,从小爱护的弟弟竟是要孤性命的毒蛇。”顿了顿,他面色如常,“过几日是孤娶妻的大日子,母亲既然老迈昏聩,就不必出席了,免得新妇害怕。”
“你现在连娶妻都不通过吾了?”姜氏不可置信,“你怎么能?”
怎么能脱离她的掌控。
“你的从表妹姒兰,令色令仪,睿哲明敏,是侯夫人的不二人选,吾给你定下,你回绝了那家人吧。”姜氏道。
晁衡道:“孤与谢氏是天子赐婚,母亲也肯为了自己家的利益违抗,那您真是疯了!”
“既然是王的意思,娶回来以正妻之礼好好养着就是,阿兰进府后也得是一人之下的美人。”
“孤并未同意要姒兰。”
“吾已经派人将阿兰接过来了。”
一连几日,姜氏都明里暗里催促晁衡与姒兰同房,好生下儿子。
晁衡每日称病推脱。
终于熬到新婚那日。
谢玉书缓缓行至自己面前,隔着雉羽箑,看不清女子面容,但光看步态就知道定是个窈窕淑女。
新房里等晁衡时,青荇惴惴:“女君,怎么办,若晁侯发现您不是他心爱的人,这……”
“不要怕,他只是需要一个得体的夫人罢了,其实并没有多喜欢仲徽。”谢玉书道。
青荇一脸疑惑:“女君,此做何解?”
谢玉书转了转脖子,道:“真心爱慕一个女子的男人,必然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又如何会明知道自己沉疴已久,还拿军功请王下赐婚诏,他这么急着娶妻,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真的快不行了,要生嫡子还要托付妻子照顾其他妾生的孩子,第二,他在反抗家族的给他安排的妻子。”
门被推开。
晁衡赞赏地拍了拍手。
“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女人,能想孤心中所想。你猜得没错,孤确实没有多喜欢那个女人,娶她也是因为她家的势力,没想到谢家竟会和孤玩这一招,你竟也默认了。可想在家中受了怎样惨烈的欺凌,要上赶着投靠孤?”晁衡一步一步走开,剥开箑看见玉书美得几乎近妖的脸颊,错愕一瞬。紧接着,他毫无怜香惜玉之色,狠捏起玉书的下巴,“孤要的是能配得上宗祠的夫人,你这个冒牌货,配吗?”
玉书被甩到地上,下巴被捏得红肿起来,捂着嘴不住地咳嗽。
青荇哭着去扶。
晁衡迈了一步,挡在主仆中间:“多么美的模样,只可惜孤不是贪恋美色的昏庸之辈,你勾引不了孤。”
谢玉书爬起来,整理好衣裳后,若无其事地坐回榻上:“晁侯不必吓唬妾身,妾是阿父阿母养在外头的嫡女,你请旨求的也是嫡女,况且老侯爷才过世没多久,晁地内忧外患,在这个节骨眼上悔婚,侯爷是不把王看在眼里,还是太把自己看在眼里了?”
“休要巧言令色,你分明知道你嫡女的身份是如何来的。”晁衡隐忿含怒,面上毫无波澜。
玉书依旧神色平平:“那你怎么不去王面前告状?”
欺瞒天子,晁衡也不能独善其身。
“我从小看人脸色长大,你是我为自己谋的出路,你是真喜欢谢月薇也罢,真厌恶我也好,我只管做好你温柔贤淑的正妻,其他的我都无所谓。”管你是去这个美人还是那个美人房中歇息,统统与她无关。
“你想和孤做挂名夫妻?”
谢玉书点头。
谁愿意没日没夜地伺候男人,钱财权力才最靠得住。
“倒是会打如意算盘,孤的姬妾们大都是母亲塞进来的,若被知晓你我不恩不爱,势必给我再塞一堆人进来。既然要合作,那便各取所需。”晁衡道,“在人前,你得装作与孤伉俪情深,孤给你足够的体面。”
谢玉书浅笑:“那便立下三年之约,三年后我攒够钱财,你放我离开。”
有虞天子的诏在,即便晁衡有三头六臂,也不敢公然违抗赐婚旨意,谢玉书就是拿捏了这一点,让晁衡不得不答应自己的要求。
“好。”
顿了顿,谢玉书道:“与妾一道来的郭氏和白氏,都是为君上精挑细选出来的,不知被安置何处?”
“左右不会苛待她们,且睡吧。”
二人同榻而眠,谢玉书越想越不对,不是说晁侯病入膏肓马上咽气吗?那刚才中气十足将自己拎起来的男人是谁,莫不是回光返照?
谢玉书揉了揉下巴,冲晁衡翻了个白眼,苦大仇深地做给谁看,好像自己多想嫁给她一样。
*
①冻馁交侵:寒冷与饥饿同时袭来。
②柞、楱:西周中原郊野常见的两种树木。
③④衢路殷阗,冠盖相属:道路上人众繁多,贵族、使臣的车马接连不断。
⑤空阔辽夐(xiòng):地域辽阔悠远。
⑥甿:周代专指在野外耕作的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