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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飘雪   入夜, ...

  •   入夜,谢玉书命人送来了捧燎①。

      刚刚入秋,却格外地冷。

      府里一些不怕主家治罪的下人围在一起偷偷讨论,老天突然这么冷,是因为二房的嫡小姐让大房给骗去晁邦成亲。

      谢朝②战死时,王颁召赐下良田千亩,珠宝无数,这些都被冯慎祯抢走,填了母家的窟窿。

      家主不闻不问,默认了妻子的做法。

      “造孽呦,花朵一样的女娃,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要被主母送去晁邦。”

      晁邦在国最北方,每年到七月开始飘雪,一直延续到来年四月。

      青荇迷迷糊糊地听见屋里的人咳嗽,进去查探后,发现谢玉书稍微有些烧。“女君别睡,奴婢去请府医,今年这天气怎么这么冷,才刚入秋。”以往刚入秋,还得热几天。

      谢玉书抓住青荇的手:“就说要些药路上带,别说我病了,否则母亲和仲徽要来,我怕将病气过给她们。”实际上,谢玉书是不想看她们假意关怀。

      青荇称“唯”,披了一件褐裘③跑了出去。

      谢玉书也坐了起来,越是这种时候,越得保持清醒,她这身子从小在邑里受苦落下了毛病,如果睡过去了,今夜必会烧得滚烫,耽误了婚期,王怪罪下来,怕是要发现这不可告人的秘密。

      朔风呼呼地吹着。

      青荇拿了药半点也不敢耽搁,自去厨房滚了水将熬好的汤药递给谢玉书。“女君,您喝了盖被子发发汗,奴婢今夜守着您。”

      “去柜中取来那床厚一些的被子,方才我观天色,怕是要憋一场雪。”谢玉书抬头一饮而尽。顿了顿,她道:“柜子里好像还有两床薄一点的被子,你拿去盖,这天气要冻死人的。”

      青荇点头,又去拿了被子出来,裹在自己身上:“奴婢就这样在床榻边守着您,等您不烧了,奴婢再去睡。”

      青荇一向很犟,谢玉书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就没再说话。也许因为发烧头脑昏沉发胀,没一会儿她便睡了过去。一夜里青荇常伸手探谢玉书额头温度,万幸没有烧起来。

      翌日,女从端着出嫁的衣服与首饰,扣响房门。谢玉书一夜没睡好,很快被吵醒,屋子里很黑,青荇点燃支蜡烛。

      借着微弱的烛火,谢玉书坐在铜镜前,青荇将几个女从开门放了进来。

      天还黑着。

      “女君,妇人髻繁杂,且外面飘着大雪,只能提前走,封路就得留滞十天半月。”吴傅母说道。她拆开谢玉书原本的髻,用篦子为她梳顺头发,“女君可要叫人送来些吃食,一会儿梳洗打扮后就得走,怕是来不及吃。”

      “你去庖屋让耿媪给我做一盅热腾腾的白糜④来,再拿几个麦饼。”谢玉书吩咐青荇。

      “女君此去晁邦,只带青荇一个奴婢,主母怕不够照顾您,于是命奴婢将灵韵和霜降一同带了过来,都是机灵能干的好孩子,女君一并带了去。”吴傅母用青玉笄固定住发髻,又在发髻上缠绕了一圈儿缨⑤,再傅米粉匀面,取来石黛研开,抹峨眉,然后以丹抹唇,耳上坠瑱⑥。换上纯衣纁袡,灵韵端来铜镜供谢玉书检查仪容。

      “阿母有心了。”谢玉书看向灵韵和霜降,正色而言,“晁邦不比镐京,那里冷得很,你们两个跟着我会受很多苦,不过咱们主仆同心,再苦再难也能过去。”

      “唯,奴婢们听女君差遣。”

      谢玉书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专程送来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女从,分明是冯慎祯千挑万选出来,要长久地监视自己。

      “明日还有郭氏和白氏随女君一同入晁地,她二位都是卿大夫的女儿,知书达礼,女君也需善待她们,显我谢氏门风。”吴傅母道。

      天刚亮,谢玉书就被催着出了门。上了妇车,垂下两边的帷裳前,冯慎祯在府门口假模假式地哭,谢玉书垂眸,命青荇放下了帷裳。

      路上的积雪已经快没过脚踝,看来封路就在这一二日。

      谢玉书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道:“虽说母亲给我拨了两个女从,以后近身的侍奉还是你,不是从小跟在身边的,我不放心。天气这样冷,别跪在一边,快坐过来烤火,这里没有旁人。”

      青荇搓搓手,捂住被冻红的耳朵:“和在邑里不一样,女君将是晁侯夫人,尊卑得分得很清楚,免费落人口舌。”

      谢玉书见青荇纹丝不动,于是起身硬将她拽到身边坐下。青荇还想挣扎,被玉书牢牢按住:“你知道我性情硁硁,认定的事绝劝不住,若我当真因为所谓的尊卑体面而苛待从小在身边的你,那我当真是狗彘不如,你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往后在晁邦艰难求存,还需要你全我体面。”

      “您总是不顾礼法,让奴婢很怕。”青荇道。

      谢玉书笑了笑:“我这样平易近人的主人,你竟会害怕?”

      青荇垂眸,顿了顿,缓缓开口:“奴婢见过主人家殴打虐杀仆从,奴隶连牛马都不如,连仲女君都打过自己的贴身女从,奴婢亲眼看到过好几回,所以奴婢害怕这一切都是梦,怕您也会殴打奴婢。但是这个梦,好像一直醒不来。”

      “你以为是梦?”

      “奴婢失言。”青荇头更低了。

      谢玉书问:“从小到大,我连重话都没同你说,你却拿我与那些人比,你是存心教我,让我学着变坏!”

      马车颠簸了一下。

      “什么人,敢拦谢氏的车?”车夫勒马,冲着前头不要命拦车的壮汉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快让开,仔细我家女君扒了你的皮!”

      宓谌衣衫褴褛,身边还跟着一个妇人领着一个稚童。

      宓谌行礼:“叨扰贵人,实在无礼,可家妻和幼子实在受不住冷,我们的钱被贼寇抢走,回家路太远,又买不起马车,恳请贵人可以捎带我们一段。”

      领头的士兵一脚将宓谌踹倒,吐唾沫到他身上:“什么脏东西,还敢攀附王赐婚的仪仗,快拿了钱滚去别处,耽搁了我们女君,当心你的脑袋。”

      说着,扔给宓谌几枚铜钱。

      “我们也是晁邦人,求女君垂怜!”宓谌再拜。

      士兵柠住宓谌的耳朵,神色凛然:“你胡乱嚷嚷什么,打扰了女君休息,担待得起吗?”

      谢玉书被青荇扶着下了马车,给了领头兵一个巴掌:“从哪里学来的地痞气,能随意打骂人的?既然这位公子开口求助,且又同路,辟出一辆车来就是,打着我的名头行此暴虐之事,是想我毁了名声?”

      梁丘钺跪下:“是属下思虑不周。”

      “你不是思虑不周,你是狐假虎威,仗势欺人。”谢玉书懒得再同梁丘钺讲话,吩咐旁边的仆从,“去拿一床厚被子来,那孩子都被冻傻了,眼珠子都不转了。青荇再去我马车上拿一些热食给他们分了,天寒地冻的,再不果腹,要出人命。再拿些伤药,一并送过去,命和洵前去医治。”

      说罢,谢玉书走到宓谌跟前,扶起来他:“是我的人无礼,冒犯了公子和公子的妻儿,对你不住。”

      “女君肯施舍马车给我们同行,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下人怎么还会怪您?”宓谌行礼再拜。

      谢玉书吩咐:“在这儿耽搁许久,一会儿再不到驿站,怕要住在外面了,快些走吧。”

      “唯。”

      谢玉书一直在给手哈气,揉捏通红的耳垂“咳咳咳咳,给我倒碗水来。”青荇递过去水,又探探谢玉书的额头,“女君病没好全,原不用下车,只等着守卫把那些人赶走就是了,现下受了冻,又把热食分出去那么多,女君您就是个傻的!”

      虞刚建立不过几十年,到处都有强盗,偏偏玉书愿意帮助陌生之人。

      “虽不知那几个人好坏,可我从小受苦,实在看不得那孩子挨饿受冻,又刚好他们是晁邦人,顺路而已,且路上随行仆从,士兵这么多,他们若起歹心,直接杀了就是。”谢玉书又咳嗽几声,猛猛喝进去一碗水,“风寒最是磨人,反复无常,一会儿到了驿站,去给我煮些薑汁⑦再放些枣子。你也喝些,我看你也有些没精神,别病了。”

      “女君快靠着奴婢睡一觉发发汗。”

      “不了,咱们主仆说说话,我觉得头有些沉,睡过去怕会成重症,咱们带的药有限,我多喝几碗热水,将这体内的寒气逼一逼。”谢玉书甩甩脑袋,欲将困意甩出去,“你看我的手,哪里像是养尊处优的女君,晁衡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都不用我放下雉羽箑⑧。带的东西里是不是有脂,取来给我涂上,连着涂上半月,这手才看不大出来是做苦活的手。”

      青荇从匣子里取出脂来为谢玉书抹手:“女君这双手尝过人间疾苦,品过世态炎凉,明明是一双上等的手。”

      世道对女子苛刻,要求女子倚仗夫子。这双为劳作奔波而成的手,会是宗室的笑话。

      “吴傅母说晁地方言难懂,他们不说官话吗?”谢玉书问。

      青荇道:“奴婢也不清楚,许是说的吧,不过各地语言迥异,辛苦女君要学些日子了。”

      “入乡随俗而已。”

      *
      ①捧燎:类似于汤婆子的东西
      ②谢朝是谢玉书的父亲
      ③褐裘:用粗麻和布做成的披风,供给婢女御寒
      ④糜:软烂的粥
      ⑤缨:出嫁时头上的五彩纱
      ⑥瑱:玉珠,以彩丝(紞dǎn)悬于发笄两侧,垂在耳边,寓意“非礼勿听”。
      ⑦薑汁就是生姜捣、煮出来的汁水。
      ⑧雉羽箑:用雉鸡尾羽编缀而成的短柄礼扇,新妇出嫁用来遮面的羽扇。
      晋·崔豹《古今注·舆服》:雉尾扇起于殷世,周制以为王后、夫人之车服,舆车有翣,即缉雉羽为扇翣,以障翳风尘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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