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替嫁 王若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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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曰：咨，谢氏元女。
惟尔谢氏，世隶策府，恪守彝章，忠勤以辅宗虞。尔禀性端静，娴于阃则，淑慎有闻。今晁侯衡，镇疆圻，屏卫王室，夙夜祗恭。予一人嘉其忠劳，思缔婚好。兹命尔归于晁衡，为其嫡配，主理侯之内闱，敬承宗祀。尔其祗修妇德，和睦宗姻，慎持内外之秩，毋敢骄佚。上以承宗庙，下以绥侯家。汝其钦哉，毋废予命！
“晁衡竟要我去践诺？”谢月薇冷嗤，“还当自己是天之骄子，缠绵病榻，苟延残喘至今，竟还有心思娶妻？”
雀儿俯身行礼:“姑娘与奴婢家侯爷年少相识，两小无猜，如今正好婚配，有何不妥？”
谢月薇摔了晁衡费劲寻过来的玉枕，站起身来指着雀儿大骂:“哪里来的腌臜劣女，竟能反问主家？回去回了晁衡，病入膏肓就莫要讳疾忌医赶紧看病就是，何苦整日想入非非，我是谢家嫡女，将来便是王世子也嫁得，才不要与他浪费时间！”
送走晁邦仆从后，谢月薇哭着喊着闹绝食，冯慎祯堪堪劝住，看到才从乡下接回的侄女不小心打碎茶盏。
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冯慎祯指着谢玉书，言语恶毒:“巫觋说你是个丧门星，看来所言果真不虚，归家不过二月，就害得你妹妹要远嫁晁邦，你与你母亲一样是讨债恶鬼！快快滚去院中跪着，莫叫我见了心烦！”
“俞，世母。”谢玉书乖巧退出房门，提裙跪下。
……
“薇，本想着他晁衡出生世家，祖父有从王征伐之功，他亦少年有为，前途朗朗，才想让你与他来往，以谋做个侯国正室，谁知他竟军中遭人暗算，伤重将死，此刻派人来要你践当年之诺，要你此刻嫁给他，岂非要你的命？”冯慎祯掩面哭泣。
顿了顿，又抓住谢庭的手臂:“妾与夫子恩爱数十载，子嗣福薄，只得这一个女儿，也是从小受尽了苦楚，即便不盼望孩子为人龙凤，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怎忍心让薇薇嫁过去活等着做寡妇？”
谢庭叹气道:“早说不让你允诺薇薇与晁衡私下来往密切，而今那晁衡认定你我女儿，非她不娶，求来圣王命赐婚，你要薇薇如何脱身？莫不是抗旨不尊，引来弥天大祸！”
冯慎祯泣下沾襟:“妾为女儿筹谋夫婿有何不妥？如今京中好儿郎少之又少，四年前孟家突然悔婚，欺侮薇薇与市中，落人口舌，尽说薇薇孤辰寡宿，刑夫克子……”
“够了！你纵容女儿与外男厮混，而今同我说是为女儿好，我当真孤陋寡闻，从前只当是外面谣传薇薇和晁衡无媒苟合，今日才知原委，枉我还拿官威震慑。”
“哪里来的粗蠢野人，竟这样摇唇鼓舌，编排构陷我的女儿，待我将他捉来过刀！”
谢庭一把拉回欲出门的妻子，怫然作色:“你还要去丢我的人，嫌家里不够乱吗，你真是不配为宗妇！”
一语既出，冯慎祯勃然变色，在屋中踱步良久。
“妾不配为宗妇，那有谁配得？只她崔菀配得！可惜她是你弟媳，早已身故多年，眼下怕是只剩下一堆白骨，要不要妾命人将她挖了出来，好让您与她拜堂！”
崔菀之死是谢庭一生之伤。他二人本青梅竹马，已定终身，后谢庭为夺家产，弃崔菀不顾娶了当时颇有威望的冯家女，两月后崔菀嫁给了他的胞弟，两人虽无法伉俪情深，得于一屋檐下，也算上苍眷顾。只可惜天不怜痴心之人，崔菀在生下谢玉书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其弟也死于战争。
谢庭想对二人留下的女儿尽责，谁料尚在襁褓的玉书被冯慎祯扔去村子，一晃就是十九年。
“贱人岂敢出言无状？”巴掌落下，谢庭愠怒，“你将伯湄扔去乡野之地，从小食不果腹，短褐不完！如今扔执迷不悟，编排她死去的父母，你心何安？且不说当年旧事，光今日薇薇所作所为，本侯就算有百八十个头也不够王泄愤的！”
冯慎祯道:“夫子何苦为此事打妾，左右王命晁衡大夫娶的是嫡女，你我二人认了伯湄就是。”
“是啊，父不若认了从父姊，她受惯苦楚嫁去晁邦还算高攀，女儿若嫁去，不日尸首必传回镐京！”谢月薇珠钗凌乱，眼中含泪，“左右王命中说谢家嫡女，从父姊比我略大，就说从小送去邑里养病，她才实是嫡女。”
竟用死来威胁，谢庭看着女儿，头一次在礼法上动容。
他是卿士寮下大夫，掌管行政军事司法，本应严刑峻法，恪守职业，如今看着女儿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心里实在拿不定主意。
此时，谢玉书推门而入:“世父，伯湄愿替薇薇嫁去晁邦。”
“伯湄，晁邦苦寒无比，且晁侯遭人暗算，缠卧病榻，实算不得良配，我观你瑶姿琼质，可配品行端正君子，何况薇薇与晁侯有年少情谊在，你远嫁奔波，被认出后还不定受何磋磨！”谢庭扶起谢玉书。
谢玉书摇摇头:“世父，伯湄父母早亡，得您与世母关照才得以平安顺遂十九载，而今薇妹有难，我怎么能放任不管？且赐婚是王命，晁侯不会在明里挑我的错。”
“难为伯湄为予女着想，真是个好孩子！”冯慎祯请神上身，换了一副慈爱嘴脸。
谢玉书微微福身:“世母谆谆教诲，伯湄铭记于心，今以替嫁报答。”
“好阿姊，妹妹余生有望了！”
谢玉书微微抬眸，看着这对母女演一场感恩戴德的好戏，原以为戏子擅伪，竟比不上这对母女一根脚趾头，多么可笑。
也罢，今她远嫁成人正室，好过被冯慎祯随意许配，他日祸福自担，也算报答了冯慎祯不杀之恩。
只是如世父所言，晁衡心悦谢月薇，她又该如何解释，莫不是真要夫妻苦大仇深地一辈子？
她希望伉俪情深。
谢玉书摇摇头，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真心，唯求安稳，若能得君疼惜自然锦上添花，若不能，也无需懊恼，活着才最有用。
谢玉书坐于蒲垫，右手拿起觯，将里头清水一饮而尽，綦色深衣摊开，像极了野外的艾蒿，葳蕤自持。
青荇端来肉羹，置于案上。
谢玉书被狠心世母送去邑上十多年，青荇就伺候了她十多年，这些年跟着她没少受人白眼，青荇不离不弃，陪伴至今。
青荇眸中略有眣色:“女君何苦顶替这杀头差事，如了那对母女的意，倒苦您要冒违诰之罪。”
“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罢了，出去万万不能乱说，被有心之人听到，难免要遭罪的。”谢玉书道。
冯慎祯佛面蛇心，她的女儿也八面玲珑，两个都不好相与，世父虽厉名在外，但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冯慎祯做主，宠爱妻女至极，即便冯慎祯不提要她替嫁的事情，也难保那男狐狸不会想到。
“奴婢只是不满，女君也是谢氏后人，被赶去邑里十九年不闻不问，如今接回来竟是让您嫁给病夫。”
谢玉书神色微凛:“休要胡言，天子赐婚必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我自乡野长大，缺少教养，得嫁高门，可感上天垂怜，你我也不必每日看人眼色，受人桎梏。”
“唯，女君。”
家庙告祖定在三日后，事关全族性命，仪式选择秘密进行，冯慎祯也寻来镐京有名的女师教导谢玉书礼仪，从穿衣行走到内里涵养事无巨细，原先谢月薇的小字是伯徽，也改成了仲徽，得了的绿松石与和田软玉也先紧着她那里。
谢月薇也闹过脾气，可父母宽慰后，想着谢玉书即将远嫁，便也消了脾气。
日子一日一日，终于到了告祭家庙当天。
天稍亮，青荇端来一盆热水:“女君，该起了，巫觋看好的吉时不能耽搁。”
换上褖衣，女师为她以玄纚韬发，盘成肃髻，发髻贯青玉笄，耳间垂着玉珰，随步履轻晃。
谢玉书略略叹气。
女师轻抚谢玉书的手，宽慰道:“女承王命，将予晁侯，周礼有云，昏礼者，乃合二姓之好，承宗庙之祀也，既然要嫁过去，当孝顺舅姑，做好宗妇，不必求晁侯体贴入微，千万保全自己与家人。”
“女师教诲，伯湄记住了。”
“时辰到了。”
族长捧着艾草，立于庙东，谢玉书跪下缓缓开口:“孝女伯妘，敢荐嘉言，敬告皇祖、皇祖妣。今奉王命，归于晁衡。自今以往，为晁氏之妇。不敢忘本宗之训，恪修妇仪，敬事舅姑。惟先祖垂佑，俾身无过，不辱谢氏。尚飨。”
……
如此，她便入了谢家大房一脉。
“伯湄，快吃这果子，酸甜可口。”冯慎祯难得对她这么好，“合过八字，婚期是下下个月十五，晁邦路途远，明日便该走了。阿母想起你从前在邑里养病就觉心疼，还好晁侯心悦你，你嫁过去也应能过的好。”
这么快便入戏了吗？
谢玉书微笑:“阿母言重了，我从小体弱，多亏母亲细心呵护，明日出嫁，我也舍不得父母与仲徽。”
谢月薇忙道:“阿姊不怕，以后我和父母常常去晁邦探望你，听闻那里的猎犬都比这里的凶猛。民风粗野，大多都是没有被教化的野民，你可千万当心。”
晁邦地处大虞与外邦的交接，民俗文化质朴，镐京贵女自然受不了。
“谢谢仲徽提醒我，到时一定保护自己，不让父母担心。”
“不早了，伯湄，你回去休息吧。”
“唯。”
*
谢玉书静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空，星罗棋布，每一颗星星都有故事，即将出嫁，竟有些舍不得让她饱受苦楚的地方。毕竟是亲人，血浓于水，她竟逼自己恨不起来。这次她走，原本是想让青荇留下来，镐京很好，她不愿意青荇跟着自己吃苦，可是青荇是一根筋，非得跟着自己。
远在他乡有个知心人，很好。
微风拂过她的心头:“青荇，你说我傻不傻，明知道他已经有很多媵妾，却还盼望能够举案齐眉，本来活下去就是奢望，人啊……”
分明前几日她还信誓旦旦，不会将真心交付出去。
“女君才不傻，您为自己和奴婢争了这么好的前途，奴婢跟着你以后的路都有盼头了。”青荇眼眶微红，“女君终于熬出头了。”
在邑里，最底层的隶都能打骂她们。
“算了算了，还不知道晁衡对我态度如何呢，他估计在镐京安插许多线人，早就知道了替嫁的事情，晁邦那头没有传回不愿的消息，可算是渡过了第一关。”谢玉书拿起木笄插在青荇头上，“这个适合你，等我寻一寻那支青玉簪再给你。只是辛苦你要学着管事了，未来侯夫人的大婢女。”
“愿意为女君效劳。”
谢玉书捶捶脑袋:“从前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书，如今一下子学这么多，脑袋都快憋炸了，路上这半个多月可得多多认字，嫁过去被发觉我不大识字，这便糟糕了。”
“女君聪慧，过目不忘，偏偏大房不肯请老师，如今这样不就是赶鸭子上架？”青荇道。
这话未免太直白。
“放心吧，你家女君聪明得很，绝不会在晁衡面前露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替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