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掌柜不识字[民国]》南里辰

9、第 9 章 真赏斋图0

　　价开到三千，齐蕴玉咬着牙没卖。

　　天色渐晚，客人散去。

　　张伯驹走时极不甘心。

　　等到满屋子的人都往外走，他才转过身来，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像要商量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齐掌柜，要不你开个价。就你我知道，不传出去。"

　　齐蕴玉笑着摇头。

　　张伯驹瞪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好。"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拿钢笔在背面刷刷写了一行字，往柜台上一拍，"何时改了主意，随时来找。"

　　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此画若出，必先告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墙上那些挂着签条的旧画，像是不愿空着手出门，随手指了一张：

　　"那张明人的小品，标的多少？"

　　"八十。"

　　"包起来。"

　　张伯驹连价都没还，掏出钞票往柜上一放，夹着那卷小画，哼着一段京戏，晃晃悠悠地出门去了。

　　何妈在后头看着那几张钞票，眼睛都直了。

　　--

　　唐怡莹是同罗孝纯一起走的。

　　走到门口，她又松开手，折回来，在那幅画跟前站了一会儿。

　　这回她没看画，只看那几方印。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冲着齐蕴玉，声音放得很轻：

　　"齐掌柜，这方三希堂的印，我在宫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齐蕴玉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

　　"二奶奶看错了。"

　　唐怡莹被她叫的一愣，随即也笑了。

　　二奶奶。她没报过名号，这丫头却叫得一字不差，点了点头。

　　"那我就当是看错了。"

　　她伸手理了理鬓边那朵小菊，又恢复了那副活泼样子，声音也大了起来：

　　"这家店有趣的很。这琉璃厂里，也算我碰着一家敢说真话的。"她看着齐蕴玉：“齐小姐，回头再向你讨教。”

　　齐蕴玉学庆霄的样子：“听二奶奶吩咐。”

　　跟着又送出去，她回来，马衡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罗雪堂倒是落在了最后，他在上座，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盏茶。等屋里只剩下齐蕴玉和庆霄，他才放下茶碗，捋了捋胡子。

　　"齐小姐今日这一出，老朽是开了眼了。"

　　"罗先生过奖。"

　　"不是过奖。"罗雪堂摇摇头，眼睛眯了起来。"小小年纪，有这份分寸，难得。"

　　齐蕴玉没接话。

　　罗雪堂也不等她接，自顾自地往下说：

　　"老朽那边，八千麻袋清了这些日子，清出来的东西不少。有些，不便自己出面的。往后放在蕴古斋寄卖，如何？"

　　齐蕴玉心里一动，这人精，果然不光是为了还八千麻袋居间的人情来的。

　　"求之不得，罗先生。"她笑眯眯道。

　　罗雪堂的东西，往后源源不断地进她的铺子。这就是货源有了，名声也有了。

　　"还有，"罗雪堂站起身来，掸了掸袍子，又看了一眼正墙上那幅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天气，"那张仿本，你若是哪天有意出手，老朽倒是认得几位东洋的朋友，出价爽快得很。"

　　齐蕴玉脸上的笑没变，她还是摇头。

　　不卖。

　　罗雪堂看了她一眼，也笑了，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出了门。

　　庆霄送他上了车，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

　　"东洋的朋友？"他把茶碗往托盘里一顿，"罗大人怎么还跟洋鬼子搅在一起了……"

　　"他做生意嘛。"齐蕴玉倒不在乎。

　　不知戳到了哪儿，庆霄还是不忿：“洋鬼子有什么好东西了！”

　　--

　　天擦黑的时候，何妈从外头跑进来，手里的笤帚都忘了放下，一脸的稀罕：

　　"小姐！小姐！对过刚把画摘了！"

　　齐蕴玉走到门口。

　　街对过，聚珍阁的门敞着。正墙上那幅《真赏斋图》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画钩子，钉在墙上，底下一块颜色浅一些的方印子。

　　掌柜的不知道去了哪儿。两个伙计正在上门板，一块接一块，上得飞快，像是生怕街上的人多看一眼。

　　齐蕴玉站在门口，看着那根空钩子，看了很久。

　　她刚进这个游戏的那一天，正对着她家门的那面墙上，也是这么一根空钩子，底下也是这么一块浅色的印子。

　　现在，那根空钩子挂到对过去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尽，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嗑着瓜子，议论纷纷：

　　"撤了？撤了就是认了！"

　　"可不是。人家张公子出到三千都没买着，他那张挂了这些天，有一个问价的没有？"

　　"苏先生掌的眼……啧，也有走眼的时候。"

　　"我听说苏先生这两日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那齐家老掌柜，死得可真冤……"

　　"嘘，嘘，说什么呢。"

　　有人压低了嗓子，往蕴古斋这边努了努嘴：

　　"往后啊，这条街上，蕴古斋算是站住了。"

　　齐蕴玉在店口听着，只觉得扬眉吐气。

　　她拍拍衣服，大摇大摆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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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桌上菊花开的正好。何妈数完了第三遍，拿红纸把钱一包，揣进怀里拍了拍，这才挑着灯去后头封火、上门闩。

　　堂上只剩两盏电灯，十几盆菊花。

　　庆霄没走。

　　他背着手站在正墙底下，仰头看那卷《真赏斋图》。白天这儿挤了满满一屋子人，他倒茶、让座、送客，连正眼瞧一眼的工夫都没有。这会儿人散干净了，他倒看起来没完了。

　　他看不懂。齐蕴玉知道他看不懂。

　　可他看得很认真，从引首看到题跋，一寸一寸挪过去，不像在看画，像在认一张人脸。

　　齐蕴玉在柜台后头收茶碗。青花的，他家搬来的，一只一只拿软布擦干净，往匣子里摞。

　　"丫头。你今儿那位二奶奶问的话，"庆霄说，"你答得不错。"
　　"哪句不错？"
　　"看错了那句。"
　　齐蕴玉想了想，没想起来哪里好。

　　庆霄顿了一下，又看她一眼才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卖这幅。"

　　她手上没停："为什么？"

　　"这是你爹留下的画。"

　　那只茶碗在齐蕴玉手里转了半圈，停住了，没答。

　　她不想骗他，也说不出一个"不是"。

　　她合上匣盖，抬起眼，看着庆霄的背影。

　　长袍是新的，马褂是新的，辫子梳得一丝不乱。可马褂底下，腰上还系着那根白布带子，露出窄窄一道白边儿。

　　头一天闯进她家灵堂，他就系着。出殡那天，他系着。今儿罗先生、张公子、金少奶奶满堂坐着，他也系着。

　　她爹下葬都一个多月了。

　　这孝，不是给她爹戴的。

　　"那你呢？"她说，"你找五马图，也是因为你爹留的？"

　　庆霄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他回过头来。

　　电灯悬在他头顶，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齐蕴玉也看着他，没躲。

　　庆霄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下。

　　"我就知道，你天天往我这儿跑，我还以为……。"

　　庆霄脸一红：“你以为什么？”

　　“我还以你看上我了呢！”

　　“我……”她直接说出来，庆霄反而被堵的一句话都不敢接了。

　　齐蕴玉笑笑，不逗他了：“你眼睛里看的是这张，心里想的是另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