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三希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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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那日结下的三处门路，往后各有各的来往。
罗振玉说话算话。没过几天，天津就送来两只樟木箱子，里头是八千麻袋里清出来的零碎：几册残档，一叠拓片，两方旧印。箱底压着一张单子，价钱写得清清楚楚，落款只一个"雪"字。齐蕴玉一样一样贴了签条挂上墙，不到十天，走了一大半。
张伯驹隔三岔五来一趟。进门先抬头，看那卷《真赏斋图》还在不在。在，就松一口气，喝盏茶，捎张小画走。
可要论最意外的，还得是唐怡莹。
雅集过后没几天，醇王府的下人便上门了，递了一张帖子。
字是唐怡莹的，娟秀里带着点飞扬：府中有几件东西，想请蕴古斋掌柜进府一观。
齐蕴玉捏着那张帖子，在柜台后头站了半天。
府中，有几件东西。
那可是北府，他家有宫里出来的这东西。
历史上出了名的，北府的二爷以进宫伴读为名替皇上夹带书画，几年下来一千多件，就这么一卷一卷从神武门底下带了出去。后来那些东西运到天津，又运到长春，锁在伪皇宫一座小白楼里。
后来一场兵乱，楼被抢了个精光，散得满东北都是，行里管这批叫“东北货”。
现在，它们还在。还完完整整，躺在北京城里。
等着我呢。
齐蕴玉把帖子按在胸口，原地转了半圈，一把抱住了正在擦柜台的何妈。
“何妈！”
“哎哟，哎哟，小姐……”
门口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庆霄靠在门框上，鸟笼子挂在指头上晃，不知道站了多久。
“瞧你那样儿。”他慢悠悠地踱进来，“不就是进个王府么，小丫头片子，大惊小怪。”
齐蕴玉松开何妈，把帖子往身后一藏，掐着腰：“那你懂喽。”
“哼，别说王府里，就是宫里头……”庆霄把笼子往柜台上一搁，吞了半句，又卖起了官司：“跟你说道说道，你好好学着。”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齐蕴玉对着何妈悄悄指他，意思是他拿腔拿调，还是忍笑听着。
“头一条，门包。”庆霄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拍在她面前，“角门的门房，二奶奶院门口的嬷嬷，一人一块。不给，下回你再去，人家就说主子歇着了。”
“两块？”齐蕴玉肉疼，“是二奶奶请我去的，他们又没干什么……”
“他们没拦着你，就是干了。”
齐蕴玉不吭声了，把两块大洋收进荷包里。
“第二条，进了门，眼睛别乱瞟，脚别乱走，话别乱问。人家领你往哪儿，你就往哪儿。”
“第三条，看东西。”庆霄竖起第三根手指，“主子手里的东西，你别伸手去接。等人家放到桌上，你再拿起来看。看完了也一样，放回桌上，别往人手里递。”
“为什么？”
“手递手，东西要是掉了、磕了，算谁的？”庆霄看着她，“你担得起？”
齐蕴玉点点头。这条行规，倒是在书上读到过。
“第四条，”庆霄压低了嗓子，“东西打哪儿来的，别问。人家说是赏的，那就是赏的。”
齐蕴玉抬起头看他。
庆霄没看她，拿手指拨了拨笼门。
“还有，”他又说，“主子端起茶碗来，就是送客了。你别傻坐着，赶紧起身告辞。”
“要是我还没看完呢？”
“那也得走！记住了？”
“记住了。”齐蕴玉掰着指头，“给钱，别瞟，别递手，别问，见茶就跑。”
庆霄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往上一挑，那半个梨涡又露出来了。
“最后一条。”
“什么？记着帮你打听《五马图》？”齐蕴玉逗他。
“不是！”庆霄脸色一沉：“最后一条就是你别提《五马图》，一个字儿也别说。”
笼子里的八哥扑棱了一下翅膀：“别说！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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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北府的车停在了蕴古斋门口。车不走正门，绕到西边，进了一道角门。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缩着脖子揣着手，眼皮都懒得抬。齐蕴玉想起庆霄头一条，摸出一块大洋递过去。
老头一愣，脸上的褶子一下子活泛了，接过大洋，拿袖口擦了擦，揣进怀里，腰也弯下去了。
“姑娘破费。”他压低了嗓子。
齐蕴玉看他一眼，想着今非昔比，现在民国王府的光景可不是庆霄说那些老黄历了。
又穿过两重院子，到了二奶奶的院门口。
门口没人。
齐蕴玉攥着荷包里另一块大洋，左看看，右看看。
“嬷嬷呢？”
领她的丫头叫杏儿，撇撇嘴，“姑娘别问，开春府里刚裁过人。”
齐蕴玉松开荷包。
那这一块，算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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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一棵老海棠，叶子落了大半。屋里靠窗一张画案，案上铺着毡子，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杏儿来上了茶。
唐怡莹今儿穿一件藕荷色的短袄，底下一条黑缎子裙，脚上却是一双洋皮鞋，鞋头尖尖的，擦得锃亮。腕子上一块小小的金表，抬手端茶的时候，带着袖口底下一闪。
齐蕴玉进来先得一愣，心想见茶就跑，莫不是刚来就要我走吧。
她正想着要行个什么礼，唐怡莹倒是先开口，带着笑说的："齐小姐，你的故事我可都听说了，心里一直纳闷，"她说，"你一个姑娘家，这么小的年纪，是怎么把门面撑起来的？"
“我也是被债逼的。”齐蕴玉便顺势坐下，“人家堵着门来要钱，总得开张。”
唐怡莹笑了：“那也不是谁被逼都撑得起来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那天看你店里那些，电灯、玻璃框子、明码标价，还有门口那块简笔字的招牌。琉璃厂几百家铺子，没一家是你这样的。倒像东交民巷那些洋行的派头。”她歪着头，"你倒像是受过西式教育的。"
齐蕴玉心里一跳，面上只笑了笑：“跟洋学堂的先生学过几天。”
又看了看唐怡莹脚上那双皮鞋：“二奶奶这一身，比画报上的还时新。”
“这些个呀。”唐怡莹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把脚往裙子底下一收，“宫里皇后娘娘喜欢这些，洋装、皮鞋、照相，我们跟着凑个热闹罢了。我其实也不好这些。”
她站起来，拉起齐蕴玉的手，往窗边的画案走。
“我倒是爱画。”她说：“所以才请你来看。”
说着她从案头抽出一卷，展开。是一幅设色山水，远山淡淡，近处几株松，一条小溪弯弯绕绕。"你看这幅如何？"唐怡莹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齐蕴玉低头看了半天，她还以为什么，桌上这张属实画的一般。再细看，落款：石霞……她心中一动，石霞不就是唐怡莹的号么。
唐怡莹后来离婚之后，自号石霞，以卖画为生。原来这么早就取下了。
这是试我呢，齐蕴玉一笑，心想该不该再拍个马屁。“二奶奶……这笔性，倒是灵的。”齐蕴玉说。
唐怡莹头一低，脸上飘红，她本没说是自己画的，却被齐蕴玉一句点破了。
齐蕴玉看她脸色，也不再解释，又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画上那几块石头上头，没碰着。
“就是这石头，皴得太小心了。一笔挨着一笔，规规矩矩的，像怕把人家的纸弄脏了。”
说这她的手指又往下挪了挪，落在那条溪水上。
“水也是。一条溪流着好好的，叫这几棵松挡着，走不出去。”
屋里静了一下。
杏儿捧着茶盘，大气不敢出，眼睛偷偷往二奶奶脸上瞟。
唐怡莹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红了，又慢慢褪下去。
“可不是，正被你说对了。”
她被借着画说穿了心事，却像在说一句玩笑话，说完了，抬手从笔架上抽了一支大笔，往砚台里一蘸。
"你看，这样？"
不等齐蕴玉答，她手腕一甩，照着画上那块最规矩的石头，"唰"地扫下去一笔。墨色浓得发亮，从石头顶上一直劈到底，一点不客气。
杏儿“哎哟”了一声。
齐蕴玉也愣了。
唐怡莹提着笔，歪着头看了看，自己先笑弯了腰：“坏了坏了，这下真弄脏了。”
“不脏。”齐蕴玉凑过去看，“这一笔是活的。”
唐怡莹抬起头看她，眼睛亮得很。
“你这人，”她把笔往笔洗里一丢，溅了半案子的水，“说话倒是不绕弯子。”
齐蕴玉点点头，民国野史说唐怡莹看不上她丈夫，不甘心困王府里，果然是真的。
唐怡莹几笔下来，心中畅快，已把齐蕴玉当做了半个知己，两人再坐下论画，这便收不住了。
从石头说到皴法，从皴法说到四王，又从四王说到石涛、八大。唐怡莹说她最烦四王，一笔一笔都是从古人那儿抄来的，齐蕴玉说四王的功夫是真功夫，只是太听话。唐怡莹拍着画案说“对，就是太听话”，拍得砚台都跳了一跳。
杏儿续了三回茶。
唐怡莹端起茶碗。齐蕴玉的屁股已经离了凳子，脑子里还转着“见茶就跑”。
“你做什么？”唐怡莹看着她。
“二奶奶端茶了，我还以为……”
唐怡莹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伸手把她按回凳子上：“谁教你的这些老黄历？我渴了，喝口茶也不行？”
齐蕴玉坐回去，心里把庆霄骂了一句。
唐怡莹喝完了茶，把茶碗一搁，冲杏儿一扬下巴：“去，把那只楠木匣子搬出来。”
杏儿没动，小声说：“二奶奶，二爷交代过……”
“他又不在家。”唐怡莹满不在乎，“咱们看了，原样放回去就是了。”
杏儿只好去了。
匣子一开，里头码着五六卷手卷册页，一色的旧锦包首，象牙别子。
唐怡莹拿起一卷，顺手就往齐蕴玉手里递。
齐蕴玉的手往回一缩。
唐怡莹的手停在半空，挑起眉毛看她。齐蕴玉只是看着画案。唐怡莹看了她一眼，会意了，把画轴搁到案上，笑道：“你这上面，倒比府里的人还讲究起来。”
“回二奶奶，行里的规矩。”齐蕴玉这才拿起来。
展开引首，手就停住了。
宣统御览之宝。
再展一卷，一开宋人小景，团扇裱的册页，还是这方印。
一卷，又一卷。都是正经古画。
齐蕴玉结果一卷，在心里默念一遍：收。收。收。
没动静。
一卷也没有。
最后她自己都笑自己，算了，大概这些也还都排不上。不过今天就算真碰到道具，当下收了，她也走不出这王府大门。
或许道具不是这么收的，还是急不得。
唐怡莹托着腮，看她一卷卷看完了，又大赞一番笔法精妙，忽然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这些东西，你说要搁外头，眼下能值多少钱？”
问得很随意，像问今儿天气好不好。
可她托着腮的那只手，指头在脸颊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齐蕴玉心里一动。
问价？
一个王府的少奶奶，问自家东西在外头值多少，难道想找门路出手？
那敢情好。宫里出来的东西，指不定哪一件就是道具。这扇门要是给她开了，往后一卷一卷从她手底下过，总有撞上的时候。
“二奶奶，这些都是宝贝，没价的。”她说。
“没价？”
“市面上有几个见过这样的好东西。”齐蕴玉把最后一卷放回匣子里，“得找懂行的，价钱才出得来。”
“不过最要紧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唐怡莹。
“什么？”
“要紧的是门路可靠，这可不能出一点岔子。”
唐怡莹看了她一会儿，手指不敲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她点点头，合上了匣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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