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掌柜不识字[民国]》南里辰

8、第 8 章 真赏斋图0

　　门板合上，屋里一下子静了。

　　何妈端着灯，看看门，又看看两个人，很识趣地说了句“我去烧壶水”，挑着灯往后院去了。

　　齐蕴玉从柜台上拿起那张写好的纸，吹了吹墨，递过去。

　　“喏。一千大洋的借据。”

　　庆霄没接。

　　“说了不要。”

　　他站在柜台前头，两只手垂着，眼睛往旁边瞟，瞟了一会儿，又瞟回来。

　　“你……你别听他胡说。”庆霄的声音低下去，“我……我可没那么想。”

　　齐蕴玉看着他，笑了。

　　“知道了。”她说，“你没想强取豪夺。”

　　庆霄一愣，脸腾地红了，这回可不止耳朵尖儿。

　　“好了，我这不是在跟你算账么。”齐蕴玉没再笑他，她把借据摊在柜台上，拿手指点着，“欠你的房租、现银、丧事钱，化零为整一千大洋。三个月为期，连本带利，如数奉还。”

　　庆霄还是没动，他看着齐蕴玉。

　　齐蕴玉索性绕出柜台，拉起他的手，翻过来，把借据往他手心里一放，再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上。

　　他的手掌很大，很热，满是硬茧。

　　账可得算清楚。她心里想，往后要是为了五马图争起来，欠着人情，就说不清了。

　　庆霄被她这么一拉，整个人僵在那儿。

　　等他回过神来，想把借据塞回去，她已经退开了，退回到柜台后头，低头去收拾那卷画了。

　　他攥着那张纸，手心里被她碰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烫。

　　总不能追过去再塞回去吧……

　　庆霄把借据折了两折，揣进了怀里。

　　“那画儿怎么办？”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头，“就这么让那姓苏的一张嘴说成假的了？”

　　齐蕴玉的手按在画轴上。

　　“放心。真的假不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铺子翻新的时候，那根空画钩子没拆，还钉在原处，底下那块颜色浅一些的方印子，刷了两遍白灰，还是隐隐约约看得出来。

　　“几百年的东西了，”她说，“真假，还能就凭谁的一张嘴？”

　　--
　　第二日，蕴古斋照常开门。

　　堂上多了一件东西。

　　正对着门那面墙，那根空了许久的画钩子上，挂起了一卷手卷，展开了大半，用玻璃罩着。画底下贴着一张签条，馆阁体，端端正正：

　　仿明代文徵明《真赏斋图》

　　签条旁边，另贴着一张红纸：

　　估值大洋两千，只展不卖。

　　头一个进门的客人看了一眼，脚就钉在地上了。第二个、第三个挤进来，也钉住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门口就堵得水泄不通。

　　“哟哟哟，这家是疯了么？”

　　“仿的！自己都写着是仿的！仿的标两千？”

　　“真迹就在对过挂着呢，人家还没标价呢！”

　　“嘿，都来瞧瞧嘿！”有好事的站在门槛上扯着嗓子吆喝，“双胞胎都挂出来了，这是要当头对脸干上了！”

　　“哪张是苏先生掌过眼的？”

　　“对过那张。”

　　“对过那张……”有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扶着眼镜，凑到玻璃罩子跟前，看了半天，又退后两步，再看，嘴里嘀咕，“我怎么瞅着，倒是这张……”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老先生不说话了，背着手出了门，过了街，进了聚珍阁。

　　过了一会儿，又背着手从聚珍阁出来，过了街，回到了蕴古斋。

　　一上午，他来回走了三趟。

　　不光是他。看画的人在两家之间来来回回，从这个门进，那个门出，琉璃厂当街的青石板，都快被踩出一条道来。

　　不过两三日，蕴古斋这张"两千大洋的仿本"，成了整条琉璃厂的话头。

　　来的人里，渐渐有了些有名有姓的方家。有人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有人临走留下一句“笔墨是好的”；还有人当着满堂的人，指着画上一块石头说：“这皴法，苏州片儿画不出来。”

　　齐蕴玉一概笑眯眯地听着，不接话。

　　人既然来了，她也不让人空着手走。

　　她把家里库房存的旧画都翻了出来，一张张挑过。她爹这些年收的东西，不是苏州片儿，就是仿款儿，挑来挑去，真正入眼的没几张。

　　齐蕴玉也不在意，一张一张估了价，签条贴上，挂满了半面墙。

　　琉璃厂卖画的铺子不少，可谁家不是袖里乾坤？东西从不标价，客人问一句，掌柜的把手往袖筒里一伸，两人隔着袖子捏手指头，你捏一个数，我捏一个数，旁人谁也不知道成交了多少。同一件东西，看人下菜碟，卖给生客是一个价，卖给熟客又是一个价。

　　蕴古斋偏偏明码标价，签条就贴在画边上，谁都看得见。

　　有人问真假，她只有一句：“买定离手，各凭眼力。”

　　她不说真，也不说假。

　　可那价钱就是她的话。一张标五十的，和一张标两千的，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用不着她多嘴。

　　这一招在琉璃厂也算是头一遭，又引来了一拨看稀奇的。零零散散，十块、二十块、五十块，铺子里总算有了进项。

　　何妈天天晚上数钱，数着数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

　　又过了几日，蕴古斋的事迹传开，罗家的拜帖竟然到了。

　　那日在纸店前提了一句，请罗雪堂有空来坐，当时也没直接答应。本以为送来挽联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没想到还真来。

　　那帖子是洒金的，写得客客气气，说重阳前后，想来蕴古斋看看画。落款却不是罗雪堂，是一行娟秀的小楷：

　　王罗孝纯。

　　齐蕴玉捏着帖子，看了半天。

　　罗雪堂的女儿，嫁进了王家。王观堂的儿媳妇。

　　她把帖子收进抽屉，忍了忍，没忍住，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

　　庆霄听说了，比她还上心。

　　搬桌子、挪柜子、借椅子，前后跑了好几趟。自己家搬来一套青花茶具，又不知从哪儿弄来十几盆菊花，黄的白的，从门口一直摆到堂上。他嫌墙上那几个玻璃框子挂得不齐，亲自踩着凳子一个一个往正里扶，扶完了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去扶一遍。

　　何妈在一边看着，嘴就没合上过。

　　“瞧瞧，瞧瞧，庆爷这手脚多利索……”

　　齐蕴玉靠在柜台上，看着凳子上那个人，叹了口气。

　　“小庆爷这么能干，要是我店里的伙计就好了。”

　　庆霄在凳子上回过头来。

　　“伙计？你想得倒好。”他跳下凳子，“小爷……小爷这是看在罗先生的面子上。”

　　这几日，来看画的人有增无减。

　　一传十，十传百，琉璃厂的风向慢慢变了。起先是几个行家私下嘀咕，后来嘀咕的人多了，连不懂行的也跟着附和起来。

　　“我瞅着，还是这边的像真的。”

　　“那可不，你瞧上头那方印，三希堂精鉴玺，乾隆爷的！”

　　“这么说，苏先生也有打眼的时候？”

　　“哎，这话我可没说。”

　　齐蕴玉站在柜台后头，听着，笑而不语。

　　她心里在盘算别的。

　　这一回，得借这个势，把蕴古斋的牌面撑得大大的。名声在外，往后谁家有了好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这里。

　　到时她坐在店里，等着文物自己撞上门来就是了。

　　--

　　重阳那天，人到了。

　　罗雪堂走在前头，一身簇新的袍子，捋着山羊胡子，满面红光。身后跟着两位女眷。

　　齐蕴玉看着他，心里默默数了数。

　　甲骨四堂排第一的雪堂先生，这是给她撑场子了。

　　再看走在前面的那位，二十出头，穿着素净，见了人先微微一福，想来就是罗孝纯了。

　　她旁边的那位，年纪相仿，却是另一番模样：一身时新的袄裙，料子极好，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黄菊，头发却是盘起来的，是个已经出了阁的。她进门先四下里打量了一圈，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怯生。

　　罗孝纯笑着顿了顿，“这位少奶奶跟我一向相熟，听说齐小姐这儿有好画，同来看看。”

　　名字没说。

　　“这就是抢下八千麻袋的义士齐女史？”那位少奶奶上下看了看齐蕴玉，笑起来，“这样年轻。”

　　“少奶奶也年轻。”齐蕴玉笑着迎上去。

　　庆霄在后头接着罗雪堂，引着往上座去，端茶倒水。齐蕴玉就陪着两位女眷，一路往里走，说菊花，说茶，说新近时兴的花样。

　　那位少奶奶摆明了是冲着那张画来的。

　　寒暄没几句，她就松开罗孝纯的胳膊，径直走到正墙前头，凑到玻璃罩子上，先看画，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那几方印上，就挪不开了。

　　“这印……”她低声念叨，像是自言自语，“这印可是真的呀。”

　　她回过头来，满脸不解：“怎么倒标了个仿字？”

　　上座那边，哗的一声轻响。

　　齐蕴玉余光一扫，庆霄手里的茶壶歪着，茶水漫出了罗雪堂的茶碗，淌了一桌子。他回过神来，赶紧拿袖子去擦，罗雪堂往后让了让，倒没说什么。

　　齐蕴玉收回目光，冲着少奶奶笑了笑。

　　“少奶奶好眼力。仿得像吧？”

　　那少奶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成色。看完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看墙上的签条了。

　　上座那边，庆霄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

　　借着添茶的工夫，庆霄回过身把齐蕴玉挤到了柜台后头。

　　“乱叫什么。”他低头压着声音：“叫二奶奶。”

　　二奶奶……齐蕴玉问：“她是哪家的二奶奶？口气倒大，一眼就认出印是真的。”

　　“别乱说！”庆霄一脸如临大敌，倒比上次见罗雪堂更恭敬了些：“这是北府的二奶奶，你不该问的别问，二奶奶问你什么，你也少答。”

　　“……为什么？”

　　庆霄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主子问话，没有白问的。记住了？

　　“唔。”

　　齐蕴玉只觉得好笑，现在像是太监家里出来的了。

　　她从柜台里出来的功夫，心里又过了一下……主子？这主子是谁啊……

　　北府、二奶奶……齐蕴玉步子突然停下，难道是……

　　前清的二奶奶！

　　他他拉氏，珍妃、瑾妃的亲侄女，今年刚嫁进醇王府的那位二奶奶，唐怡莹！

　　乖乖不得了，正想要个撑场的，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齐蕴玉端着茶回到唐怡莹身边，凑得更近了，说话也更亲热了。

　　正说着，背后忽然有人接了话。

　　“这张，标两千的么？我要了！”

　　几个人一齐回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白净，个子挺拔，一身夹袍，料子比满屋子人的都好。他背着手站在画前，也不知来了多久，眼睛还钉在画上，头都没回。

　　啊这……齐蕴玉也是一愣，本来标着为压着对过，没想到还真有人当场叫起价来。

　　一边的庆霄眼睛不知道怎么瞪大了，对着他连连摇头。

　　齐蕴玉没看懂她的意思，自己答道：“先生说笑了。”她指了指签条，“假东西，挂着玩儿的，怎么倒真要起来了？”

　　上座那边，罗雪堂笑出了声。

　　“伯驹见了好东西，向来是走不动道的。齐小姐这样一说，越发勾得他放不下了。”

　　伯驹……

　　齐蕴玉手里的茶碗，差点又没端住。

　　张伯驹！

　　民国四公子。为了一卷《游春图》，把自家宅子都卖了。故宫里好几件镇院之宝，都是他后来一件一件捐出去的。

　　她多少次在故宫书画馆的展柜前，对着捐赠人那一栏，不知道念过多少回这三个字。

　　现在，张伯驹背着手站在她面前，要买她店里的画……

　　唐怡莹看了看张伯驹，又看了看齐蕴玉，眼珠子一转，笑了。

　　“我看……齐小姐是嫌两千少了吧。”她慢悠悠地说，“那我也开个价，两千五好了。”

　　她嘴上跟张伯驹抢，眼睛却一直落在齐蕴玉脸上。

　　张伯驹这才回过头来，公子哥的做派出来：“我出三千！”

　　屋里静了一静，紧跟着嗡地一声。门口看热闹的人一层传一层，一句接一句：

　　“呦，店里叫到三千了！”

　　“什么三千？”

　　“那张仿本！张家公子出三千大洋，还有位少奶奶跟他抢！”

　　“仿本抢到三千？”

　　消息像流水一样，顺着门槛淌出去，淌到了街上，淌过了街。

　　人堆里，聚珍阁的掌柜脸色发青，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挤了出去。

　　唐怡莹也不恼，掩着嘴笑：“张先生真是财大气粗，为一张仿品，开口就是三千大洋？”

　　张伯驹没答她。

　　他又转回去，看着画后头那篇文徵明亲笔写的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声：

　　“江南收藏之家，岂无富于君者？而真赝杂出，精驳间存，不过夸示文物，取悦俗目耳。此米海岳所谓资力有馀，假耳目于人意作标表者，是乌知所好哉？”

　　念完了，他也不解释，背着手，接着看画。

　　庆霄像是齐蕴玉又说出什么，已经挪到了他身后。被张伯驹几句听得一头雾水，压低了声音问：“他念的什么？什么意思？”

　　齐蕴玉偷偷一乐。

　　“他想说，别人不懂呗，他懂。”

　　文徵明这篇铭，夸的是华夏，骂的是那些家财万贯、却只会借别人的耳目来定真假的收藏家。张伯驹当着满屋子人念出来，句句都落在对过那家，落在那位替人掌眼的苏先生身上。

　　齐蕴玉心里叹一声，算他识货！

　　上座，罗雪堂捋着胡子，悠悠地开了口：

　　“伯驹的眼力，到底不错。”

　　这话没点名。屋里人人都听得出说的是谁。

　　庆霄眼色快极了，他看了看罗雪堂，又看了看那幅画，往前走了一步，抓着话头问出了声：

　　“罗大人，依您看，这张到底是真是假？”

　　满屋的眼睛，都转向了上座。

　　罗雪堂捋着胡子，不紧不慢地笑了。

　　“齐小姐说是仿的，那便是仿的。”他顿了顿，“老朽平生只弄金石，书画不敢妄言。叔平先生，您看呢？”

　　他把话轻轻一推，推向了墙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有位清瘦的先生，正弯着腰趴在一个玻璃框子上，正对着一张题本看得入神。他本来在角落没人在意，冷不丁被点了名，直起腰来，扶了扶眼镜。

　　齐蕴玉脑子里又嗡了一声。

　　叔平先生？

　　马衡！

　　故宫博物院院长。日后带着上万箱文物，一路南迁，躲过了战火的那个人。

　　她考博复试那年，导师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文物南迁。她答了二十分钟，答得口干舌燥。

　　现在这位老先生，刚才一直趴在她的玻璃框子上，一张一张地读她亲手写的签条。

　　马衡没有马上答话，斟酌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罗先生过谦了，要说这书画鉴定，也当讲个科学的法子。笔墨要比，款印要对，跋要审，著录要查，一样一样地来。哪有一眼就定了真假的？”

　　张伯驹在一旁连连点头。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琢磨着这话到底是在说哪一边。

　　齐蕴玉低下头，忍着笑。

　　不愧是在岗领导发言。一句真假都没说，可那位一眼就定了真假的苏先生，算是给打得结结实实。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

　　这一屋子民国名流，半部民国文物史，正坐在蕴古斋里，喝她何妈沏的茶。

　　齐蕴玉攥了攥手心，现在也攥出一层汗。

　　这游戏，玩这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