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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后悔 祝宁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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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宁那句“有客人......”还没落地,那位客人就把手中的药材包放在桌上,四下看了看。药包边角洇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苦气。
祝宁拉开凳子,又拍了拍凳面:“这位大娘,还请坐吧,您喝什么茶?”
大娘身穿半旧的靛青布裙,两鬓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攥着一张蓝帕子,连连摆手:“小娃娃你别忙,我不渴。”
她眼睛通红,眼皮肿着,像是哭了许久,嘴角耷拉的痕迹很深,似耷拉了一辈子。
祝宁看了她几眼,指尖捏着壶绳顿了顿,没作声,泡了壶茉莉花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递给大娘。大娘手在帕子上擦了擦,双手接过:“哎,谢谢你啊,小娃娃,你可真懂事。”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扑在大娘脸上,她眨了眨眼,轻轻呼开热气,喝了口茶。攥紧手里的帕子:“小娃娃,你知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去哪了?”深蓝色的帕子绣着一朵白花,在大娘手里被拧得变了形。
祝宁指了指楼上:“在睡觉呢,您略等等,我叫她去。”说完,祝宁拔脚便欲上楼,抬头看了眼,林檎衣衫整齐,拎着一张宣纸正从楼上下来:“哟,醒了,有客人呢,快点下来招呼。”
林檎瞥了一眼那壶花茶,把宣纸递给祝宁,抬手示意大娘:“客人,请坐。”
那厢,祝宁看着宣纸上潦草的图样,眼角抽抽,却也没说话,只把宣纸放在柜台,用镇纸压着。
大娘小心坐下,林檎端上一碟果脯,放到她面前,她忙不迭拒绝:“姑娘,你别费心了,我不吃。”
林檎面上没什么表情,说道:“这不是待客之道,果脯和茶水都不收钱,请用吧。”大娘还是摇头拒绝:“哎,我这身子,吃不得甜食啊。”
“客人放心,这不是甜食。”
“不是甜的?”大娘拿起果脯,“什么果子是这般颜色,绿得叫人发慌。”
她放了一片在嘴里,略嚼了嚼,眉头深深皱起,“咿,可真苦咧,”她端起茶水,像服药一般咽了下去,喉咙里滚了一下,才把那股苦味压下去。“跟这茶相配,嘴里倒感觉有点回甘。”
“客人,你想要什么?”
听见林檎的发问,她急忙放下杯子,眼睛在林檎脸上注视许久才开口:“我梦见一个人跟我说,街尾的林家果脯店,能让人忘事。”
她摇摇头:“没听说过,可那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进了我的梦。”
她又拿起一片果脯放到嘴里,没再喝茶,嚼得很仔细:“还真叫我进来了。”
林檎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大娘手里绿色的果脯,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心里有了几分猜想,不过,还得再确认一下。
“客人似乎,遇到了难事?”
听到林檎的发问,这位中年妇人终是忍耐不住,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命苦啊——”
祝宁身子一紧,悄悄离开大堂,转去了后院数果子:“一、二、三......哎,那颗绿苹果呢?”她又蹑手蹑脚挪回大堂,立在门口听着。
妇人捧着杯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后悔啊,费了那么多心思,放弃我的一辈子也要保她长大,结果生下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拍着膝盖,眼泪砸在杯沿上:“要不是她,我小女儿好好的当着少夫人,我也能有个安稳的晚年,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就是来毁我一辈子的。”
她说长女吴玉巧从小就心野、白眼狼,家里供她吃穿长大,她半点不知感恩。嫁去县令府做妾,得了富贵就忘了本,家里伸手要几个钱,她推三阻四。到最后更是心肠歹毒,亲手毒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和妹夫,害得她家破人亡。
祝宁起初还皱着眉听,时不时叹口气,听到后来,她慢慢直起身子,攥着木门的手指发白,面无表情。
而那妇人声音又哑又狠,咬紧的牙关像淬了冰:“要是真的能把记忆抹掉,就把我那个畜生不如的大女儿,从我脑子里彻彻底底扫出去。”
祝宁抬眼去看林檎。
林檎靠在柜边,指尖搭在笔架上,神色没半点波澜,只等妇人说完,才淡淡问了句:“确定要抹?抹干净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确定!” 妇人答得斩钉截铁,“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林檎点了点头,把果脯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完这碟,你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妇人没有半分犹豫,和着茶水吃完了果脯,片刻便垂着头昏昏睡去。雾气从她周身漫出来,林檎抬手一拨,碎片般的画面浮在半空。祝宁走到林檎身边,两人一起看着妇人的记忆。
......
石头和黄泥砌的房子外,五六个男人、妇人围着火盆坐了一圈,男人们抽着烟袋,女人们手里纳着鞋底。一时没人说话,只听得“吧嗒吧嗒”的抽烟声。
年轻的妇人大着肚子坐在一边专心钩针,手里一件淡绿色的毛衣已经织好了大半。
一个年轻男子磕了磕烟袋,率先开口:“我看啊,就这么着吧,这个肚子,也等不得了,你们说呢。”
没等众人表态,他扭过头问那妇人:“大姐,你自个的意思呢?”
她手上钩针慢了一下,又继续钩下去,手抚了抚肚子,轻声细语:“孩子快出生了,就这样吧。”
众人七嘴八舌:“大姐嫁过去不会吃亏,那男子壮实,有力气!”
“我说也是啊,为人老实,心肠好,肯定对大姐好!”
“就是家里现在穷了点,也不怕,人勤快就行,我不信能穷一辈子!”
刚才的年轻男子翻了个白眼,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起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又转回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火盆里的炭渐渐暗下去,又亮起来,细碎的火光在妇人眼角的皱纹里扑闪,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给一个小女孩喂饭。
“怎么一闪吴玉巧就长这么大了?”祝宁的声音打断了两人,林檎啧了一声,祝宁拍拍脸,闭上嘴。
那小女孩生着极长的睫毛,眼睛一闪一闪,她抓住妇人的衣衫,大声说:“娘亲,你让姐姐起来嘛,别罚她跪了,外面天都黑了呀。”
妇人舀了一勺饭,递到女孩嘴边:“乖乖吃饭,等会娘亲给你洗个香香,洗完了就去睡,乖。”
即便点着灯,屋内也渐渐暗下去,妇人吹灭灯,搂着女孩上了床。
火盆里的炭添了又换,油灯亮了又熄,一晃十几个春秋过去。
鸟叫声响起,天光从树尖滑下,又落在人身上,在地上映出了两个影子。妇人站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颠了颠手里的荷包,冷声道:“这么少,我怎么支撑起一个家?”
她对面的年轻女子嗫嚅道:“阿娘,近来大爷忙,不怎么来我院里,我手头紧,您再坚持两天。”
妇人眼神一转,拉起女子的手,“玉巧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把手从玉巧脸上不轻不重地擦过,“你生得这般美,要多学着点拢住男人的心。”
她把玉巧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妹妹是个不顶事的,阿娘除了你,还能指望谁呢,”说到这里,她流下几滴眼泪,“你若不管阿娘,阿娘便只能去死了,省得拖累你。”
玉巧也流下泪,她抬手替妇人擦擦脸:“阿娘,你莫哭啊,女儿只要在一日,就不会不管你的。”
画面闪了两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忽明忽暗,片刻,一段陈旧记忆浮上来。
一道闪电闪过,屋内被照得恍如白昼,不多时,阵阵雷声伴着大雨滚了下来。屋内,最里面的一张雕花木床上,一中年男子和幼女睡得正熟,幼女抱着男子的臂膀,那男子鼾声如雷。
靠近窗边,另放着一张小床,仔细看去,那张床却是用几块木板拼合而成,架在两张长凳上。
小床上躺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女童,额头敷着一块湿毛巾,妇人坐在一旁,身旁摆着一只水盆。她把水盆里浸泡的毛巾拧干,又换下女童额头的毛巾放进水盆里。
女童闭着眼,脸颊通红,口中不断哎呦哎呦地呻吟。妇人握住女童的手,眼眶泛红,“玉巧,你忍忍,天亮了就好了,”她手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阿娘已经尽力了......”
“她把这段记忆藏得够深的哈。”祝宁又一次打断。
林檎扫了她一眼:“再多嘴就出去。”祝宁捂住嘴,做了个缝上的手势,又双手合十对着林檎拜了拜。
林檎无意再细看日常碎片,加之心里已有决断,便指尖轻拨,雾气翻涌,记忆落到重阳前夕。
一乘轿子停在屋外,几个小厮和婢女守在门口,妇人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隐隐传出。
这时的妇人,跟现在的样貌相差无几,和她说话的的女子,林檎在吴玉巧的记忆里见过——是她那位做了主母的妹妹。
与吴玉巧和妇人对比起来,这位夫人打扮得甚是华丽,她偎在妇人怀中,嘴里嘟囔:“娘亲,姐姐老欺负我,在我面前炫耀她得夫君的喜欢,”她直起身子,“还说,还说您只喜欢她不喜欢我。”
她摇了摇妇人的手臂,娇声道:“娘亲,您可得罚她,不然我不依。”
妇人笑得开怀,她搂着女儿:“你们两个啊,从小到大就争风吃醋的,如今都嫁了人,怎么还这么幼稚。”
“哼,我不管,娘亲不罚她,我就不跟姐姐好。”
“你是当家主母,她再怎么也越不过你去,要是她不晓事,你只管拿出身份敲打,省得她心野忘了本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闹得太过,她到底是你姐姐。”
女子拍了下手,搂着妇人的脸亲了一口:“哎呀,我就知道,只有娘亲最心疼我。”
祝宁转身离开,林檎也合上了记忆不再看。
“够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