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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雾 “下次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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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来客的时候,还是你来招呼吧,我不插手了,”祝宁苦着脸,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不让我说话,憋得我难受。”
“呸呸,”她拍了拍手,吐掉瓜子壳,“林老板,你说吴玉巧的娘,怎么临了又不想忘了她。”
林檎坐在柜台前,拿着一只毛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听到祝宁的询问也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做了两个女儿一辈子的母亲,也还是有点牵念吧。”
“看她哭成那样,我还真有些可怜她,”祝宁抓了把瓜子放进嘴里磕着,“不过看她对待吴玉巧的样子,又觉得她活该。”
“祝宁。”
“嗯?”
“别把瓜子壳吐地上。”
“呸呸,知道了。”
她扫干净地面,翻身趴在桌上,把磕好的瓜子仁一粒一粒放进空茶杯:“你怎么不收了她的记忆。”林檎把笔尖蘸蘸墨水,在纸上细细描了一笔:“她不想交出来,我也不能取走。”
说完,她停下动作,看样子已经画完了一幅,她看着纸张,搁下笔,轻点了点头。祝宁瞧见她满意的样子,有些好奇,抓了把瓜子一步三跳地跑了过去。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檎,你画的什么东西啊!”祝宁指着林檎,手里的瓜子散了一地,笑得恨不得满地打滚,“这啥啊,九头蛇吗,还在下蛋的九头蛇?林檎你会不会画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檎看着她刚画好的画就被祝宁喷上了口水,还有些嚼碎的瓜子仁。
“啪嚓。”毛笔在林檎手里断成两节,祝宁感觉毛毛的,脊梁骨像是掉了块冰进去,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又打了个嗝方才停下狂笑。
林檎看着断掉的毛笔,把废掉的画纸揉成一团,跟着毛笔一起扔进纸篓,祝宁又凑过来:”你昨晚说梦话了。“林檎不想搭理她,重又拿出一张白纸。
“云,什么来着,”祝宁敲着脑袋冥思苦想,“哦我想起来了,云生,林檎,云生是谁?你梦话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林檎在纸上落下第一笔,答:“不知道。”
祝宁有些不相信:“你做梦说的就是这两个字,你不知道?”
“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下笔的力道重了些,墨水浸染了大片白纸,“我记得睡前我会关上房门,你怎么听到我说梦话的?”
“呃。”祝宁眼珠转了转,把茶杯里的瓜子仁倒进嘴里,一扭身变成人偶立到柜子顶上。那柜子有一人半高,不用担心林檎抓她下去,又能俯视林檎的动作,真乃宝地。
“嘁。”林檎扔掉被墨染透的白纸。
店内飞进来一只青鸟,落在林檎面前,左爪上套着只细银环,青鸟带来了一封信和一只锦囊给她。
[林檎:展信佳。定灰、紫、黄、黑四品苦果各一枚,货款已随定单寄出,请将货物交由青鸟返回。祝安好。癸巳年辰月十五,北裘。另:祝宁安好。]
林檎打开锦囊,倒出两枚银元宝,放进一旁的小匣。青鸟把头顶的羽毛理整齐,歪了歪脑袋问她:“是否要现在回信?”林檎点点头:“现在回信,请稍等。”
她从柜台下方取出四只木盒,把四色苦果放进锦囊交给青鸟。青鸟扑了扑翅膀,并未立刻飞走:“还有一句口信‘林檎,三月天凉,注意冷暖。’”说完,才衔起锦囊展翅飞走。
林檎看着它消失在窗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断过一支笔,指节上还沾着一点墨,似乎,沾了点墨汁在锦囊上?
“北裘到底是谁啊,怎么每次来信都要提我名。”祝宁的声音在林檎头顶响起。
“我也没见过,只知道他是位年轻男子,”林檎合上四只盒子,“只来过两次,每次都蒙着脸,从不露真容。”
祝宁转了几个圈,慢悠悠地开口,跟唱歌似的:“我好想见见他啊,说不定他知道我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
林檎把空盒放进柜台下面,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梦里那个声音,在叫“云生”之前,好像还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窗外青鸟的影子刚掠没在檐角,店内还留着一点振翅带进来的风,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天光先一步斜斜切进门槛,投下半道素青的人影。来人是位年轻公子,穿一身淡青暗纹圆领袍,先抬眼扫了扫门楣上的招牌,垂眸整了整袖口 ,袖沿掠过的瞬间,极细的银线在光里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跨进门,目光先落向柜台里陈列的果脯,开口声线平稳:“听闻贵店果子别致,敢问是寻常果树所结?”
林檎看着这位客人,他穿得素净,料子不张扬,袖口和领口都压着极细的银线。林檎没挪步子,依旧站在柜台后拿着笔,墨珠将落未落,淡淡应道:“后院的树结的。”
公子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搭住扇骨,悠悠上前两步,又问:“倒是稀奇,不知是什么树种,能结出这样的果子?”他站着没动,似乎没有落座的意思,林檎也没有出言相邀。
笔尖落回纸面,留下极淡的一笔。“不知品种,”林檎放下笔,“我接手这家店的时候,它便长在后院了。”
公子点点头,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淡淡扫过柜中陈列的果脯,似有若无地在几格深色果脯上停了停,半天也未开口。
林檎终于搁下笔,从柜台后走出来:“客人喝什么茶?”
“可是惠山泉?”
林檎抬眼,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只是寻常井水,客人若不嫌弃,且尝个鲜。”
他颔首坐下,折扇轻轻放在桌角,扇骨与桌沿严丝合缝对齐,惜字如金:“有劳。”
柜子顶上,祝宁举着颗瓜子,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随后他抬起头,问了林檎一个跟果脯、跟水都没有关系的问题:“老板,你这里,可有一个叫云生的人。”
顶上“砰”的一声,一只装了瓜子仁的茶杯摔了下来,碎在地上。
林檎另取了一副黑釉建盏,又取来茶粉与茶筅,点了一盏白茶呈上。听见问话,指尖顿了半息,水流晃出极小一圈涟漪,随即平稳下来。
公子右手持盏托,左手轻扶盏沿,端到胸前。他看着茶汤,声音平稳柔和:“一个叫云生的人曾告诉我,若有一日心无所依,可来此处寻他。”
他将盏沿凑近鼻下,轻轻一过,盏沿贴下唇,小口一啜,茶汤连沫一起入口。喝完,把盏轻轻放回托上,赞道:“这盏点得好。”
“客人恐是寻错了地方,我是这店里的老板林檎,并不曾听闻云生,”林檎坐在客人对面,“如果客人想要忘记一些东西,我倒是可以帮忙。”
客人闻言,抬眼看向林檎,眸色平静,既没有深究的咄咄逼人,也没有落空的失望,只唇角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是我唐突了。”
他指尖轻轻搭在盏沿,黑釉茶盏映着他淡青色的衣袖,“既寻不到旧友,便罢了。说来也巧,我今日登门,本也有一事相求。”
林檎坐在他对面,指尖搭着茶盘边缘,神色淡得像窗外的天光:“客人请讲。”
“我身上有一段旧忆,搁在心里许多年了,沉甸甸的坠得慌。” 公子垂眸看着茶汤里细碎的茶沫,声线平稳,“既然贵店能封存记忆,不知能不能帮我将这段记忆封起来,永世不再想起。”
祝宁耳朵一下竖了起来,手里剩下的瓜子也忘了嗑。她扒着柜沿往下瞅,心里嘀咕:“这人前脚跟找云生,后脚就要封记忆,哪有这么巧的事?摆明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檎没立刻应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对方的神情太坦然,但林檎无法相信他的来意如此简单。“封存记忆不难。” 林檎语气平淡,“只是客人要想清楚,封存之后,这段记忆便与你无关,再想取回,也不能了。”
“我想得很清楚。” 公子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扇骨,一下,又一下,频率极稳,“一段陈年旧事罢了,留着徒增烦恼,不如封起来干净。”
“按店里的规矩,我需先观阅一遍,确认无虞,才能入盒封存。”
“理应如此。”公子笑了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店主只管看,只是些陈年琐事罢了。”
林檎取过一碟乳白色的果脯,推到他面前:“客人请用,吃完便会入梦,记忆自会显现。”公子捏起一片果脯,看了看颜色,低笑一声:“倒是少见,竟有白色的果脯。”他没多问,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味道淡得几乎没有,只舌尖留着一丝极浅的凉,像山巅的雪。
片刻后,他垂着眼睫,缓缓靠向椅背,昏睡过去。雾气从他周身漫出来,比吴玉巧母女的雾气更清透,也更冷。
林檎抬手一拨,雾气里慢慢浮出细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