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记》白雨七七

5、湮没 半夜，梧桐

　　半夜，梧桐街上空无一人，只听得远远的打更声。
　　林家果脯店的大门紧闭，屋内点着油灯，林檎正在翻看手上的账本。
　　那账本不见店面的进出账，最新的一页记录着吴玉巧的一段记忆，正是林檎从她那得到的一段。
　　林檎看着吴玉巧的判词:“重阳一归，雾锁前尘忆，自织心头苦。”她停在了自织两个字上，半天也不曾挪开，思绪却是飘到了吴玉巧进店，她翻看灰核的时候。
　　那颗灰核，不被吴玉巧其他记忆接纳，她和祝宁都没想透其中的关窍。又翻看其中的记忆，除了觉着她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有些奇怪，也没察觉到其他异常。
　　原来从那灰核里看到的，本就是她亲自编织的假记忆。
　　吴玉巧在重阳节那天，同她妹妹约去登高，随后她妹妹设计，使人推她掉下悬崖。在独自回府的路上，她杜撰了一段记忆，把这段致命的真相埋在深处。
　　林檎拿起笔，在判词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核假，忆真。重阳坠崖，自织其忆。”她写完，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又添了两个字：“可惜。”
　　林檎合上账本，正要吹灯，蓦然，她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大门，有一缕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油灯闪烁了几下，桌上的人偶也被风吹得转了几个圈。
　　林檎把账本归位，起身去开门。今夜是圆月，月色清冷，寒风阵阵，林檎的裙摆微微扬起。伫立在门口的客人，是吴玉巧。月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不出一丝影子，在她左边肩膀上，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黑猫。
　　吴玉巧脸上是林檎从未见过的平静，她微微仰头注视林檎，两人不发一言对视良久。黑猫瞳孔泛着绿油油的光，冲林檎弓起身子，从喉咙里挤出嘶嘶声。
　　林檎退到一旁，伸手对吴玉巧示意:“两位客人，进店叙话？”
　　吴玉巧抬起手，手背有一朵杏花印记。她抚摸着黑猫的头，黑猫慢慢平静，吴玉巧这才走进店内，坐在桌前:“老板，可否再帮我一次？”
　　林檎呈上一碟果脯和一杯黑茶:“客人想要什么？”
　　“我想忘记我的所有记忆，”吴玉巧抿了一口茶，“老板到底是什么人，叫我这个魂魄也能喝到你的茶。”
　　林檎没有回答吴玉巧的问题，她在意的只有吴玉巧说的那句，她想忘记所有记忆。对她来说，只要是记忆，她都全盘接受，所有的记忆都能在她这里找到归处。
　　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几日前她第一次光顾的时候，状态跟现在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客人，忘记所有的记忆，你就无法继续在这世上存活，”林檎端详着她的神情，还是开了口，“你......”
　　“我知道，”吴玉巧打断林檎，“魂魄离开肉身那一刻，阴间的规则也霎时存于我脑中。”
　　黑猫用爪子不断抓挠吴玉巧的脸，她把猫抱在怀中，制住了它的小动作，继续对着林檎:“没有记忆，魂魄便凝不住形，风一吹就散。”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吹去指尖的猫毛:“那有什么关系，成为风，成为雨，反正我不想再成为人。”
　　黑猫像听懂了她的决定，骤然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得绝望，死命在吴玉巧怀里扑腾起来。她却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脊背。
　　“咪咪，别闹了。”
　　黑猫把脸埋进她的臂弯，喉咙发出呜咽。
　　“既如此，”林檎点了点果脯，“客人，请用吧。”
　　吴玉巧端起果碟凑到眼前:“这碟果脯似乎跟我之前吃的不太一样。”
　　她并没有急着吃，又问林檎:“我吃下后，可还能醒来？”
　　林檎摇摇头。
　　“这样啊。”吴玉巧放下碟子，林檎挑眉注视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她抚摸怀里的黑猫，轻叹:“在这尘世间，咪咪，我唯有你放不下啊。”
　　“我也没照顾好你，回来的晚了些，你若不是饿急了，又怎么会吃下别人放的毒食。”
　　怀里的黑猫仰头，只专心舔着吴玉巧胸前的衣衫。黑猫舔舐的样子让吴玉巧笑得肩膀直抖，点着它的额头:“你啊，早就想跟你说了，你舔毛的样子真是傻气得可爱。”
　　没等黑猫反抗，她又亲了一下怀中小猫的额头和鼻尖，笑吟吟道:“早些投胎才要紧，我还指望你转世成人养我呢。”
　　黑猫歪了歪脑袋，回舔了一下她的下巴，看着她郑重地喵了一声。
　　“这就对啦。”
　　她把猫放在桌上，理了理衣衫，仰头看向屋顶，齿间低喃:“今日是圆月呢，如果乘上小舟，游进荷塘深处，月色一定极美。”
　　放了一片果脯到嘴里，细细嚼了咽下。“原来是杏干儿，”她用手掩住口，“有些酸涩呀，不如之前的苹果干香甜。”
　　虽是如此，她还是吃完了整碟杏干，沉沉睡了过去。雾气从她身上升腾，拢住她的周身，林檎取出一只黑漆菱花六方盒。
　　几日前，林檎取出的也是这只六方盒，当时装着的是吴玉巧那颗编造出来的假记忆。后来，附身在她身上的猫，将吴玉巧与猫相依为命的记忆给了林檎，那颗假记忆便消散了，这盒子也空了出来。
　　没想到今日，还是给她用上了。
　　“看来这世间万物，都各有命数。”林檎打开盒盖，将吴玉巧生平的记忆收进盒内，“树还结有苦果，这一颗，过几天再种吧。”
　　门外传来打更声，在她身旁，吴玉巧的魂灵慢慢消散，少顷，彻底湮没，不见一丝一毫的痕迹。林檎环顾四周，没找到她想看到的东西，她撑着桌子俯下身:“祝宁，那只猫呢？”
　　人偶沉闷的声音传来:“跑了，出去了，你管它干嘛？”
　　林檎只“哦”了一声，她把六方盒收进柜子，那柜子里头，数不清的六方盒，摆放得整整齐齐。林檎指尖扫过其中一只，停顿了一会，随手将两只盒子并排整齐。
　　桌上人偶转了半圈，面对林檎的方向，祝宁漠然开口:“你知道她会再来，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为了能收到两颗核。”她语气平静陈述，没有反问。
　　“能收到两颗核，当然比只收到一颗更好。”
　　祝宁讥诮:“林大老板可真会做生意，让人好生敬服啊。”
　　林檎拿白帕擦着手，浅浅道:“吴姑娘这枚核结成的苦果，你这一年的伙食费就都不用愁。”
　　祝宁听林檎这般回答，半晌没说话，再次开口，却是少了几分底气:“不留一点美好给她，只为能收到一颗极品苦果，这样的伙食，我吃不下。”
　　林檎拿起油灯，往二楼卧房走去，只留几个字给祝宁:“那你就别吃。”
　　“噗。”
　　油灯灭了，折腾了半夜的小店一片漆黑，在圆月的注视下，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两三个时辰后，太阳升起，晒干了夜晚留下的寒露，把一片热腾腾的光亮撒给世人。
　　集市熙熙攘攘，挑着担子的小贩来来回回，叫卖着各式各样的吃食。
　　“馄饨来咧——”
　　祝宁眼前一亮，腾地窜到馄饨挑子前:“老板，挑小个的馄饨给我来一碗，不要香菜要葱花，多点汤，多点虾皮。”她把钱放进老板的匣子里，站在摊前不挪步。
　　“好嘞，小姑娘您稍等哈。”馄饨都是老板现点现包，一双手填馅合口下锅，麻利得让祝宁连连夸赞:“老板，你这手艺太漂亮了，包馄饨跟跳舞一样。”
　　老板生得憨厚，笑得开怀:“小姑娘可真会说话，我给你多放点虾皮，来，滚汤慢慢喝啊，小心烫。”
　　祝宁吹了吹汤，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她长吁一口气，只觉心里的郁气都被这碗馄饨治愈了。
　　“嗯，好鲜，肉馅也脆嫩。”
　　老板打量了她半晌，低声道:“小姑娘，这么早一个人出来逛啊，怎么不去学堂？”
　　吃着馄饨的祝宁动作一顿，不怕烫一般，快速地吃完馄饨，没回答老板的问话，反而问老板:“老板，若你发觉与你朝夕相处的人有一副蛇蝎心肠，你会怎么办？”
　　老板愣了一下，手上的勺子停在锅边。他想了想，说：“那得看是什么事，蛇蝎心肠的人，不会给你包馄饨吃。”
　　祝宁抬起头看他。
　　老板把勺子放回锅里，搅了搅：“我婆娘跟我过了二十年，有时候我也觉得她心狠，孩子发烧她都不让歇，非逼着去上学。可你说她心狠吧，我夜里咳嗽一声，她比谁都醒得快，”他笑了一下，“人心这东西，不能光看一面。”
　　祝宁没说话。
　　老板又添了一句：“小姑娘，你是不是跟家里人吵架了？”
　　祝宁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汤。过了一会儿，她把碗递给老板：“再来一碗。”
　　祝宁吃饱喝足，打着饱嗝回到店里，林檎还在卧房睡觉。
　　“有意思，林老板今儿赖起床了。”
　　她卷起袖子，认命地拿起角落的扫把，把屋子从里到外扫了一遍，嘴里还不忘埋怨:“老板懒如猪，小婢命真苦。哎，命真苦。”
　　扫完地，她又拿起抹布，把柜台和桌子上上下下擦了两遍。
　　正当她哼哧哼哧地干活时，一道阴影在她身后出现，罩住她整个人，空气里飘来一股草药味。她暗觉奇怪，转过身去，看到了阴影的主人。
　　她沉默片刻，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冲楼上大喊:“老板，有客人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