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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相 从吴玉巧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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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吴玉巧那里取走的核,在三日后的正午,结成一颗粉里透白的果子。阳光穿过果肉,带着一股勾人的香甜。
林檎摘下这枚令她垂涎的果实,放在一只淡青葡萄纹高足盘上,泡了一杯青茶。果子已经熟透,用小银刀很轻易就切开来,林檎缓缓放入嘴中,嚼了两下,咽了。
祝宁看着她煞有其事的样子,也坐直了身体,不知道为何,她觉得有些紧张。
林檎睁开眼,面上并无多大的表情变化,果子并不大,她四五口便吃完,又喝净茶。
祝宁忍不住了:“你到底尝出什么没有?”
林檎把碟子里沾着的几粒渣滓用手捻起来,放进嘴里,还是一样,她摇摇头:“没有味道。”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在哄我。”
“......”
祝宁一边吃着从集市买的肉饼,一边神秘兮兮:“喂,林老板,我刚听外面的长舌妇说,县令府里出大事了。”
“怎么了?”
祝宁咽下嘴里的饼,喝了口茶:“说是县令公子的小妾,给公子和夫人下了药,毒死了他们两。”
“竟有这事?”
祝宁又咬了口饼子,眼睛冷冷撇着林檎:“街上都在传,那小妾就是吴玉巧,三日前从我们这离开后,回去就做了这等事。”
“哦,看不出来,她性子倒烈。”
“砰!”
祝宁一拍桌子,把盘子震得在桌面上打转,连饼子也不吃了:“林老板,你也太冷漠了吧!若不是你哄着那傻猫交出了记忆,说不定吴玉巧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林檎捡起掉在地上的高足盘,用水洗净,再拿了一张白帕擦干,才收进柜中。“这高足盘我只用过两次,你要是弄坏了,给我找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祝宁加重了语气:“林!檎!”一阵穿堂风吹过,祝宁的刘海微微扬起。
她的反应未免太大了些,林檎终于施舍了些眼神给她:“你的说辞是否有失偏颇了。”
“吴玉巧活着自己编造的谎言中,你觉得这是对的?”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街上人声嘈杂,祝宁却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她只能听见林檎的声音,一句一句落在她耳朵里。
“父母当她是多余的,妹妹从小恨她,”林檎踱步走向祝宁,“丈夫把她当个物件。”
林檎站在祝宁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不是也看完她的记忆吗,我说得可有错?”林檎挑了挑眉,“她非要把自己骗过去,把这些包装成爱意,你觉得这样是对的?”
果子的香甜气味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苦的茶香。
祝宁仍不服气:“但这些是她自己选择的,她这样能让她过得好些,”她似想到什么,又多了一番底气,“总不至于落到如今变成杀人凶手,还得偿命的下场。”
林檎走向门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双手抱胸:“我只是拿走了她幼年养猫的记忆,让她看清楚真实而已。”
“再说了,她自己不肯放,猫替她放了,又不是我强行拿走的,”她反问祝宁,“难道她能一辈子骗自己?她能进到店里,就说明现状已经失去她的掌控了。”
“一只猫懂什么,它能替吴玉巧做决定吗?”
“它懂,”林檎打断她,“我也只问了它一句——是想让她继续骗自己,还是想让她知道。”
祝宁无言,她一方面可怜吴玉巧的遭遇,却也不得不承认林檎说的对。
“算了,”祝宁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心里不舒服。”她不再多言,化作人偶站在木桌上。
林檎也没有再说话,她走回柜台后面,拿起那块擦过盘子的白帕,叠了两折放回原处。
门外街上,几个妇人的声音拔高,带着发现隐秘的兴奋:“哎哟可不得了,县令老爷只这一个独生儿子,这下他得心疼死了。”城镇人少,这些妇人成日无事,三三两两扎堆嚼舌头。
林檎不愿听,回到卧房拉上窗栓,打算歇个午觉。
日头正毒,蝉鸣阵阵,叫得人烦闷。
此时,那本县的县令府中,却一丝声音也无,婢女小厮步履匆匆,忙碌不已,没有一个敢停下来闲谈两句。
“贱妇!”
听见房内中年男人愤怒的怒吼,端着糕点的婢女停在门外畏畏缩缩,犹豫着不敢进门。
“嘶,过来,老爷这会正生气呢,别进去触霉头。”伫立在门外的小厮打着手势,婢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屋内噼里啪啦,一阵阵瓷器破碎,书本乱飞的声音,想来是男人正在摔东西。
两人噤了声。
屋内的动静稍停了片刻,男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又大吼:“来人!来人!”
“来了老爷。”小厮又冲婢女使了个眼色,手在脖子前横着一划,忙不迭进了屋。
“去,告诉牢头,对那贱妇不必留情,对她哪里都可以用刑!”男人咬紧牙,额头青筋暴露:“留她一口气,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师爷站在门外,听见这话,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小厮正低头哈腰地出来,看见他,眼睛放了光,赶紧跑了过去。
“师爷!师爷,您在这就好了,老爷说,”小厮放低了声音,“要让吴姨娘不好过呢,您看这,小的不是衙门的人,也不好进天牢呀。”
小厮一脸谄媚:“您能不能帮忙给牢头传个话,小的谢过您了。”
师爷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好生伺候老爷。”
“哎!您走好!”
“你等等,”师爷拎住小厮的后脖颈,问他,“少爷和少夫人......真没了?”
听闻这话,小厮皱着脸,双手握拳拜了两拜:“师爷,您问这个,小的不好回答啊,您要不直接问老爷去。那什么,小的还有事,就先下去了。”
......
不见天日的牢狱里,被指控杀人的吴玉巧趴在地上,她刚受过一轮刑罚,气息奄奄。
牢房外,几个狱卒围坐在桌前,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碎嘴:“这女人够能忍的,硬是一声不吭。”
“切,这才哪到哪,要是所有刑具一一受过还不开口,那老子才算佩服她!”
“你们小心点,老爷说了要留口气,别玩死了。”
狱卒们大嚼着,推杯换盏,很是满意今天的饭菜:“说起来,老爷这回是下了大手笔,这伙食赶上过年了。”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们粗鲁的声音毫不遮掩,
“阿巧,你睡会吧,我来。”那声音从她喉咙里跳出来,语气干脆得像猫咬断老鼠的脖子。
吴玉巧大张着眼睛,她已经看不见了。她略微摇摇头,还是牵动了伤口。
“嘶......不,是我自己造的孽。再说,我舍不得你遭罪。”牢里只她一个人,她换着语气自说自话。
她流出眼泪,打湿了地上的稻草,那个声音又开口,带一点颤:“阿巧,是我的错,如果不让你知道真相,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吴玉巧笑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我宁愿看见痛苦的真相,也不愿一直用谎言麻木自己。”
“咳咳,”她咳出一口血,声音越来越低,“可是阿巧,这真相......真的好疼啊。”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狱卒们的划拳声、嘲骂声还在继续。草堆上,那个叫吴玉巧的女人,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吴玉巧的瞳孔慢慢散开,她短短的二十年时光,像被风吹掉的落叶,一片片从眼前掠过。
四岁之前,她是家里的宠儿,爹娘的掌中宝,她最爱系着披风,在村里的孩童群里当山大王。
四岁之后,妹妹出生了,从此爹娘的眼里,再也没有她。她没看懂爹娘的变化,闹着要吃肉,要娘亲抱,换来的是筷子抽嘴,在屋外跪到天亮。
妹妹真可爱啊,粉粉嫩嫩的一个小人,难怪爹娘喜欢,她也喜欢。爹娘下地干农活,让她带妹妹,她高兴得要飞起来。
虽然妹妹爱哭,爹娘就以为她没照顾好妹妹,会拿藤条揍她。可阿娘说得对呀,一个好姐姐,怎么能让妹妹哭呢,爹娘打她打得对。
那些回忆转着,可在这记忆的底下,还压着另一段。是四岁的她,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拨开一丛狗尾巴草,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流浪猫。
她把手里的半个馒头掰碎递过去,笑着说:“小可怜,以后我养你呀。”她时常偷些阿娘熬的猪油,拌了米饭或者馒头喂小猫。
她长大了,嫁了人,虽然是小妾,可大爷并未娶正妻,她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老爷太太虽说重规矩,倒也没为难她。
后来妹妹嫁给大爷做了正妻,原本她就不放心妹妹独自在家,两姐妹又成为了一家人,她就可以继续照顾妹妹了。
直到她忘记了她和小猫的记忆,那唯一的一段甜蜜不再遮住她的眼,她终于看到了真相。
原来,爹娘只要了十两银子。十两,就把我卖了。
十两。爹,娘,我只值十两银子吗?
妹妹四岁的时候,就会把自己掐出伤,跑到爹娘面前哭,说姐姐拧她。
四岁啊。
那些爹娘眼里的厌恶,妹妹嘴里的挑拨,全部都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我的孩子,妹妹对大爷说,是个孽种,大爷信了,他亲自掐死的。
我怎么,连这个也会忘记。
妹妹,我最爱的妹妹。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她终于闭上眼睛,死在了一间名叫“真相”的牢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