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记》白雨七七

3、双魂 “这般无趣

　　“这般无趣的记忆，你也看得下去？”
　　不屑的声音在林檎身后响起，童声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哟，这位姨娘的身份还真不简单，是县令儿子的妾室呢。”
　　林檎头也不回，手一扬，只把半杯残茶往身后泼了过去。
　　那小东西一时不察，被仍有余温的茶淋了满头，气得跳起来：“啊呀呀！林檎！你是不是疯了！”
　　她尖叫着跳起来，一脚踹在桌腿上，震得果碟叮当乱晃。林檎把手中的珠子暂时推回了玉巧的记忆中，转过身按住桌子，瞄了一眼仍在撒泼的女童。
　　“对，就这样，再用点力，把桌子踢散架，你来当新桌子。”
　　女童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臂：“林檎，你这个木头人，好歹我们也相处这么久，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你坏了我的桌子，你就得顶替它，一物换一物，店里待这么久了，你不懂么。”
　　林檎复又倒了杯茶，略抿了抿：“你这个小小孩，到底是哪里来的，力气怎就这般大。”
　　“我本来就力气大！你把我关在这破店里，还不让我踹桌子，你想闷死我啊！”
　　“我又不是你院子里那棵破树，不用晒太阳！”
　　“谁管你了。”
　　淡淡的几个字被女童听到，气得她又火冒三丈，正欲痛骂一顿这个冷心冷清的女人。林檎却在那头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祝宁，你来看看，这颗核似乎有些不对劲。”
　　即便满心的不乐意，女童还是挪了过去，嘴里仍不服输：“有什么不对劲的，这人的记忆真没意思。”
　　林檎指着玉巧身上的雾气，那团灰色的雾气浮在外围。
　　祝宁看了半晌，不解：“不就是一般的记忆么，这位姨娘不想要它，它显眼一些也很正常啊。”
　　“你的脑子是一点都不转。”林檎摇摇头。
　　没等祝宁跳脚，林檎便抵着她的头，示意她凑近点看：“这团记忆，无法被她原有的记忆吸收，你看这里。”
　　林檎指着雾气与灰色雾气的中间，那里是一片空无：“与其他记忆无一点连接。”
　　祝宁挣开林檎，跳到一旁整理头发，“这又能说明什么？”她撇了撇嘴，“人不想记得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林檎看了她一眼：“不好说，也许是这位姨娘这段记忆太过痛苦，让她无法接受。”
　　听闻这话，祝宁嘴角提起，带着一丝戏谑：“那不正好，反正什么烂的臭的你都用得上。”她捂住鼻子退去，“烂到极致的核，对你更是有用。”说完，摇身一缩，化作一道粉紫色的残影，落在柜台角落。
　　林檎没有理会祝宁的挑衅，并非是她宽容大度，是她压根听不明白祝宁的攻击。此时此刻，对她来说要紧的是得把这段记忆看清楚，到底哪里有问题。
　　“呵，即便有问题，也不必浪费，制成果脯就是。”
　　林檎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玉巧，她只吃下两枚果脯，算算时间......真不该跟她废话。
　　玉巧双眼微颤，手指在桌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林檎没注意到玉巧的动作，她转了两圈珠子，跳过那些哭哭啼啼的片段，说着：“客人快醒了，你别再来扰我。”
　　没听见祝宁的回答，林檎也并不在意，在她身后，祝宁的身影消失不见，原本放在桌上的人偶，不知何时跑到了柜台上。
　　珠子一转，入目是一片白。
　　不复重阳时节的炎热，这时候，已经开始下雪了。
　　玉巧站在屋檐下，神情呆滞，不知在想什么。除了雪花落下和玉巧的呼吸声，院子里再没有其他声音。
　　杏树的叶子掉了个干净，树枝积了些白雪，远远看去像是开了花一般。
　　玉巧的肚子隆起，不知是衣服不合身，还是有了身孕。但看她双手扶住肚子的姿态，想来后者更有可能。
　　她双眼含泪，口中呢喃：“吴玉巧，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对不起，大爷，对不起，妹妹，爹爹，娘亲，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的错，我错了......”
　　“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我会乖乖的，不要抛弃我......”
　　她抬起头看着天，把手张开挡在眼前，又说：“太潮，今天有太阳就好了。”
　　“咚咚咚！”院子大门被敲响，也打断了玉巧的呢喃。
　　“哐哐哐！！”听得出来，门外那小厮不大耐烦。
　　“送餐啦！”玉巧仍没挪步。
　　“饭放门口了！我一个时辰过后来拿餐具！”
　　又等了许久，玉巧才去打开门，拿走食盒。
　　一碟清炒白菜，一碟炒肉片，一碗米饭，玉巧食不知味。
　　她木木地往嘴里塞着菜饭，胡乱嚼了几口就匆匆咽下，眼泪落在面上，她擦也不擦。
　　忽然，她停住筷子，歪着头，耳朵动了两下，似乎在仔细听着什么。
　　外面飞来一只小雀，落在杏树上，发出“沙沙”声。
　　玉巧捧着碗，肩膀不自觉耸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松开肩膀，低头继续吃饭。
　　她一手抚摸着肚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软了下来：“孩子，你乖乖的，内厨每日只送一顿饭菜，你别心疼姨娘，多多地吃，姨娘都尽着你吃饱。”
　　她嘴里含糊：“只要你能平安来到世上，姨娘再也不会孤孤单单的。”
　　不多时，玉巧吃完了饭菜，她把碗碟放回食盒，又放在院子的大门外。
　　她打了两个哈欠，觉得眼皮有些沉，扶着门框站了一会，等那股困劲过去，便转身往内室走去，却忘记关上大门。
　　玉巧踩到了一颗石头，脚底打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肚子传来的剧痛让她咬紧牙关绷住身子，她瞪大眼睛，双眼溢满了恐惧。
　　“好，好痛......”
　　“来人，救，救命......”
　　玉巧没有听到旁人的声音，没有人来扶她，寒风透过大门打在她身上。
　　“好，好冷，快来人啊......”
　　她慢慢阖上双眼，热气从她身上升起来，把周围的血烫得直冒白烟。
　　“后面的事，想来也大差不差了。”林檎跳过玉巧昏迷的这段，珠子一转，入目是一件昏暗的内室。
　　后面的事态发展一如林檎所料的那样，也和玉巧自己对林檎说过的经历大差不大。
　　天擦黑的时候，小厮来收餐盒，看到晕倒在院中的玉巧，便赶忙叫人帮忙请大夫，而那时，玉巧身下的血雪已经冷透。
　　孩子自然是没有保住的，没了这个指望，玉巧的生活更加困苦，而那所谓的妹妹和大爷，再未在玉巧的记忆中出现。
　　只是......
　　林檎看着珠子里的玉巧，木木地躺在内室，那名叫双儿的婢女也没有出现过。
　　林檎用手指刮了刮珠面，刮下来一点灰渣，手指捻了捻，灰渣在她指腹上化开，什么都没留下。
　　“如果这是你的记忆，那你是怎么知道你昏倒后的场景是怎么样的？”玉巧还未醒转，自是听不到林檎的这句问话。
　　林檎又将珠子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除了能刮下些渣滓，却也没见其他异常。
　　“罢了，许久没有客人上门，也该补补存货。”
　　她从柜台下方取出一只黑漆菱花六方盒，将珠子放进去，盒上盖子，又将木盒放在玉巧面前。
　　“没如你的意，你可失望了吧？”方才与林檎斗嘴的祝宁又出现，闪到林檎面前，盯着林檎笑道。
　　林檎并不理会祝宁的调笑，她拿起一根玉巧没吃完的果脯，欲唤醒玉巧。
　　“喵~”一声猫叫传来，林檎停住动作看向祝宁。
　　“？”
　　“你在猫叫？”林檎问到。
　　“我叫你——”祝宁骂到一半，自己噎住了。
　　“喵~”又是一声，两人往玉巧那边看去。
　　林檎在雾气中里拨了两下，抓出一团粉色的雾气出来，它藏在深处，与玉巧的其他记忆有着极强的连接，猫叫声正是从这团雾气的核中传出来的。
　　林檎找到核，瞬息，祝宁拍手笑起来：“林大老板，这下可入了你的眼？”林檎将果脯放到玉巧鼻前，晃了晃：“客人，醒醒。”
　　玉巧睁开眼，眼白是一片金黄色，竖起两条细长瞳仁。
　　“醒了？”
　　玉巧转了转脖子，又舒展了一下手腕，声音还是玉巧的声音：“她一直在哭，睡着了。”
　　林檎“嗯”了一声，她想同眼前这位“吴玉巧”，聊一聊。
　　......
　　两人目送吴玉巧离开，祝宁有些感慨：“林檎，林老板，我今日是服了你了。”
　　林檎自顾合上六方盒，放回了原处。
　　祝宁不依不饶，跟在她身后，脚步很快：“林大老板好手段，我祝宁算是长见识了。喂，林老板，你就不怕日后遭报应？”
　　“聒噪。”
　　林檎转去后院，把一颗粉色的珠子埋在树底下，不出三日，这颗核便能被树结成一颗粉色的甘露果。
　　“我一直很好奇，这果子到底什么味儿？”祝宁仰着头，树上结了五六颗果子。
　　“不知道。”
　　“你吃了那么多，你不知道？”
　　“那树到底是什么树？”
　　“不知道。”
　　“我能吃一个不？”
　　“我又没拦你。”
　　祝宁喜滋滋的，馋得不行，老看林檎吃这些果子，她只能吃些平常食物，可给她馋坏了。
　　“黑的紫的白的，花样还挺多。”祝宁爬上树，看中一颗青色的果子，外形酷似青苹果。她伸手去摘，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她一愣，又试了试，那果子似乎没有实体，她依然没能摘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檎，林檎正站在屋内擦手，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