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记》白雨七七

2、重阳节 九月九，重

　　九月九，重阳节，日头毒得有些不像话。
　　“真是热啊。”女子摇着团扇，一把撩开布帘，倚在窗边闷闷不乐。“眼看都到了九月里，怎么不见一点凉爽。”
　　她双腕各戴着两只美人镯，随着动作泠泠作响。手边立着一只天青色细颈长瓶，插着一根碧绿长叶，里头有半瓶清水。
　　“姨娘，就快到了，您别急呀。”婢女眼眸弯弯，嘴角含笑，伸手欲将布帘放下。
　　女子退回车内，手撑下巴喃喃道：“我哪里是着急，只是热得受不住。”
　　婢女柔声安慰：“姨娘，您先用点果子，待会回府了，双儿给您做冰碗。”
　　许久未看望家中父母了，今日趁着重阳，女子和妹妹一道回了趟家。妹妹畏热，身子愈发沉重，原本打算多看看山水风景，也没能如愿。
　　独留女子在家待了好半天，陪着双亲登高，插过茱萸，喝菊花酒。两位老人身子骨都还硬朗，倒也不需要姐妹俩操心，在山上吃过午饭，便催着她回府去。
　　她似想到什么，拉开布帘：“双儿，小厨房可还有做酸汤面的菜蔬？”
　　“姨娘，您想吃酸汤面了？食材都还有的，等会双儿回去就做。”
　　“倒不是我吃，夫人如今苦夏，每日膳食用得也不香，我想着做些开胃消暑的吃食给她。”
　　“姨娘，您可真有心，大爷要是知道您这番心意，必定高兴。”
　　不久，马车停下，婢女拉开车帷：“姨娘，我们到了，您下车吧。”
　　双儿的声音打断了沉思，她回过神，跟着婢女的搀扶下了马车，撞见正好要出门的大爷。
　　她柔声上前：“大爷，今日是重阳，还要出门吗？”
　　那年轻男子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回头看了看府邸。
　　她又伸手，欲拉住男子衣裳，声音已有点疑惑：“大爷？”
　　大爷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她：“玉巧，你不是和夫人回家探亲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玉巧手抚着微红的双颊，低着头轻声细语：“陪了二老半天，倒是催着我回府侍候您和夫人呢，便回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大爷点点头，又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回院里吧。嗯，夫人身体不大舒服，你也不用去请安了。”
　　“是，”她抬起头，又匆忙道，“大爷，今日是重阳......那个，妾身——。”
　　小厮牵着马匹，把缰绳递给大爷，低眉顺眼：“大爷，时辰不早了，怕老爷那边着急。”大爷嗯了声，翻身上马，那马打了个响鼻，大爷提起缰绳骂了句：“狗畜生，没喂饱你么，整日作死！”
　　玉巧瑟缩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起头：“我，大爷，妾身和夫人等您回来。”
　　大爷抿着嘴，又甩了两下缰绳，含糊应了句便策马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街头。
　　“大爷最近愈发的忙了。”
　　双儿托住玉巧手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姨娘，咱们回去吧，您不是觉着热吗。”
　　“对了，还得给妹妹做酸汤面呢。”
　　此话一出，惊得旁边的婢女连连跺脚：“姨娘，您糊涂啦，是夫人，夫人！”
　　她不禁噗嗤一笑，说道：“就你谨慎，好，我知道啦，给夫人做酸汤面，可好？”
　　双儿不禁叹了口气：“姨娘，有些话原本不该奴婢说，可为着您好，奴婢也不得不说。”
　　她扶着玉巧回到了房中，往门外四周看了看，随即关上房门，轻轻在玉巧耳边道：“虽说您和夫人是亲姐妹，可如今尊卑有别。”
　　她倒了一杯茶递给玉巧：“老爷和大夫人都是重规矩的人，您再口无遮拦，万一被旁人听到，告到大夫人那里去，可是要受罚的。”
　　玉巧抿了两口茶水，轻轻刮着茶沫子，并不说话。双儿见状也不再开口，蹲下身，给玉巧轻轻捶腿。
　　她吁了一口气，放下茶杯，把双儿拉起来，说道：“妹，夫人是我看着长大的。”
　　玉巧牵住双儿的手，轻轻拍动手背：“从小啊，她就爱缠着我，要我陪她玩，要我做东西给她吃。”
　　“你不知道，她小时候还是个爱哭包。”
　　“饭菜冷了热了，咸了淡了，她就咧着嘴哭。”
　　“爹娘做的饭菜她吃不惯，就只要我做，也不让爹娘给她穿衣服，就只让我给她穿。要是我有事情顾不上她，她就宁愿等着我。”
　　她顿了顿，语气有点酸：“现在倒是让下人帮她穿了。”
　　玉巧又叹，双手拢住茶杯：“有一次我缝补衣裳，没注意针线，给她穿衣服的时候，针就插在她腿上。”
　　“她长得那么白，针拔出来的时候血就从她腿上一直流，”她将手帕捋顺，“算了，不说了。”
　　双儿看着玉巧，眼里满是不解：“姨娘，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今日走在家乡的小路上，回想起多年前，我和夫人小时候的时光，自然感慨良多。”
　　“那时候......”
　　双儿眼眸一闪，觉着有些奇怪：“姨娘，说来今儿您明明和夫人同乘一车出的门，怎么夫人先头就回了府，您却落了单，还弄得一身泥……”
　　“本想着多走走的，夫人说想歇歇，让我先行一步。方才大爷不是说夫人身体不适吗，先回来也正常。”
　　“那您到底干嘛去了，怎么衣衫沾了土，还刮破了不少。要不是老大人家中还有您旧时的衣服可替换，那您今天回府，可就得被大夫人斥责了。”
　　看着双儿质问的样子，玉巧指着她笑骂：“你这丫头，倒管起你主子来了。”
　　“姨娘！奴婢是关心您！”
　　看着婢女着急的样子，玉巧也收了调笑，正色道：“登高嘛，走的都是野路，大概是被哪处的树枝挂了衣服，我也不记得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些疑惑，她追问双儿：“我衣服真脏了？”又低头翻了两下自己干干净净的袖子。
　　“哎，我怎么记得，这袖子上不是有血......？”她摇摇头，摸了摸嘴，呸呸两声。
　　“姨娘，今儿奴婢服侍您在老大人家中换过衣服，您不记得了？”
　　玉巧伸手，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笑着点了点双儿的额头：“罢了罢了，不过一件衣服而已，什么了不得的事一直问。好双儿，好妹妹，不如替我把灶台热好，我还要给夫人做酸汤面呢。”
　　双儿无奈，福了福身：“您不想说，奴婢也不问了。”
　　“反正呀，您是我主子，奴婢把您伺候好，就是奴婢最大的心愿了。”
　　玉巧捂嘴笑她：“银子呢，月例银子不要啦？”
　　双儿脸一红，转身跑出房门去了小厨房。
　　房里只剩玉巧一人，她转去妆台，从妆奁匣子找了好一会，取出一枚藏青色荷包，从里面捻了几片干菊花洒在盥盆里。
　　菊花撒的有点多，浮在水面，花瓣吸饱了水舒展开来，一时没有下手的地方。
　　玉巧双手把花瓣按下去，细细地洗了手，拎起架子上的白帕擦净，闻了闻指尖。
　　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是双儿在淘洗菜蔬，玉巧也跟过去帮忙。
　　“姨娘，您歇着吧，这些琐事奴婢来做就好。”
　　“没事，两个人一起更快些。”
　　两人洗了些青菜，双儿在碗里打了一个鸡蛋，又剁了蒜蓉和姜沫。
　　只见玉巧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扑扇，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咳了两声：“这味道真冲，双儿，你怎么剁这么多。”
　　“姨娘，一直都是这个份量呀，还是你教我的，”双儿把姜蒜拢到一处，“您说，面条就是要配姜蒜才好吃呢。”
　　“太呛了，得，你做吧，我出去了。”玉巧止不住的打喷嚏，辣得鼻涕眼泪直流，忙不迭就闪出小厨房。
　　双儿仍在小厨房唤她：“姨娘，你不亲自做吗？”
　　“你做吧，阿嚏！”玉巧说完，双儿竟欢喜得原地蹦了两下。
　　“您今儿怎么舍得让奴婢做了，太好了，奴婢定不会让您失望！”
　　这丫头，玉巧笑着摇摇头，起了点心思：“双儿，你说说，酸汤面怎么做的？”
　　说完，玉巧突然愣住，又重复了一遍：“酸汤面，是怎么做的？”声音细如蚊蝇。
　　那边双儿的声音传了过来：“您不进小厨房，怎还想着考我呐，您可考不到我。”
　　“猪油下锅，先煎一个完整的荷包蛋。”
　　“猪油下锅，先煎一个完整的荷包蛋。”玉巧重复着双儿的话。
　　“姜蒜爆香，倒开水。”
　　“姜蒜爆香，倒开水......”
　　“下面条呀，烫青菜~”
　　“下面条呀，烫青菜......”
　　“一勺酱油，一勺醋，一撮盐呀，辣椒面！”
　　“一勺酱油，一勺醋，一撮盐呀，辣椒面......”
　　“姐姐姐姐，那个人骂我，你快帮我打他嘛！”
　　“娘亲，你让姐姐起来嘛，不要再让她跪着嘛，外面天都黑了。”
　　“姐姐，我终于又和你在一起了！”
　　“姐姐，你......”
　　“姐姐！”
　　妹妹的声音在玉巧耳边回响，越来越近，扎得她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动。她眼前黑了几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弯下腰，干呕起来。
　　“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