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记》白雨七七

1、雾锁前尘忆 记忆，是承

　　记忆，是承载世间万物情感的容器，当记忆消散，情感也随之泯灭。
　　当生灵不再记得爱恨，空白的灵魂薄得像一张纸，不被天地认可，风一吹就散了。
　　林檎却是一个例外。
　　独自生活在果脯店的她，既没有烟消云散，也回想不起过去的记忆。
　　后院的果树一年四季都结着果子，那是林檎饱腹的唯一来源。
　　只要......
　　...
　　...
　　有客人进店了。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天光顺着缝隙漏进来，照在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女子身上。
　　她略有迟疑，最终还是走进店内。
　　“这里......是卖果脯的？”
　　即便闻到空气里香甜的果脯味道，也没有让她的神色有半分松懈，本就倦怠的眼睛又多了一重失望。
　　一道人影从柜台后面走出，女子的肚子却发出轻响，她脸一红，往后退了两步。
　　“不好意思，我走错地方了。”慌忙道歉后，女子脚步匆匆便想离开。
　　人影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客人，还请坐下吧。”
　　温热的触感落在手腕，那声音似晒足了阳光的棉被，让她感到安心。随着人影的牵引，女子坐在木椅上，面前是一碟果脯和一杯红茶。
　　即便腹内空空，她红着脸依旧坚持：“老板，我今日没有带钱，要不，还是改日再来捧场吧。”
　　她听到对面轻笑：“客人，果脯和茶水都不收钱，它们不重要。”
　　“只是，你还记得进店之前，你在想什么吗？”
　　进店之前在想什么？
　　似乎，忘记了。
　　等等，忘记，对，她想要忘记一些东西。
　　她看向木桌对面的人影，进店直到此时，她才第一次将低垂的眼睛抬起来，看清了店铺，也看清了那温暖声音的主人。
　　日光透过窗户，落在人影脸上，明暗交织。对面的女子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容貌清丽秀美，神情安静淡漠，望向她的眼睛如深山中的一汪潭水。
　　那潭水清冷得过分，激得她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仿佛隔世。
　　那女子手撑下巴，歪头看着她：“客人，这里是林家果脯店，我是林檎。”
　　“果脯？我果真来错地方了。”她身体微微前倾，便想起身离开。
　　林檎提了提嘴角，伸手示意她坐下，又重复了一遍：“客人，进店之前，你在想什么？”
　　她本欲撑着桌沿起身，听闻这话，动作骤然顿住，僵在椅上。
　　林檎并不着急，也未催促，她拨了下桌上一只粉紫色琉璃人偶摆件，那人偶一手捏着裙摆，一手放在胸前，直溜溜地转起圈来。
　　摆件的声音似乎拉回了女子的思绪，她捏着衣角，说出口的声音极低：“我刚在路上走着，迷迷瞪瞪就看到了这家店，不知怎么便进来了。”
　　女子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看着林檎：“老板，我......”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就想着，能不能忘记一些事。”
　　“当然可以。”
　　那只手摁在人偶头顶，它不得不停止转圈，在桌面微微打滑了一下。
　　林檎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我可以取出你不想要的记忆。”
　　她紧握双拳，睁大双眼，看向林檎。
　　取出，记忆？
　　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事，这老板，是写志异的，还是在作弄她？
　　想也知道，她这个模样，怎可能不让人轻视她。她遇到的每个人，都是要玩弄她，轻视她的。
　　反正，也习惯了。
　　她慢慢松开手，看着眼前红艳艳的茶水和果脯，喉咙堵得慌。
　　她想走，她也应该走，她该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回到家里，这样就不会再被陌生人羞辱。
　　可是她没动，太久了，太久没有人这样平静地跟她说话了。她贪念这点平静的交谈，又不喜欢这段交谈。
　　那女子依旧没有放过她：“客人，我可以取出你不想要的记忆。当然，你可以自己选择——遗忘哪一段。”
　　非要这样让我难堪吗？我本就不该踏入这家店。
　　“客人，你在忧心什么？”林檎起身，将装果脯的碟子往女子面前推了推。
　　“你只当在讲故事便好，我也不会问你收取茶水钱。”
　　女子后颈的碎发垂在椅背上，林檎的指尖轻轻划过发丝，看到她浑身轻颤，后颈的几条碎发根根竖起。
　　林檎忽然觉得眼前女子炸毛的样子，有点像一只猫，她轻咳一声，坐回了女子对面。
　　“如果你本就身无长物，还须担心什么？”
　　女子摸了摸盘起来的发髻，手腕和发髻空空如也，浑身上下一件首饰也无。是啊，她又有什么可让人觊觎的，连盘发的树枝，也是她自己从院中捡来的。
　　反正也不认识这老板，对了，这家果脯店，是什么时候开的？为何从来没见过。不过店面在街尾，招牌也不显眼，唉，算了，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想这么多做什么。
　　“客人，请吃点果脯吧，我便可以进入你的回忆，取出你想遗忘的记忆。”
　　她把碟子往外推了推：“我不吃旁人的东西。”林檎没有劝，只是把碟子留在那里，自己坐回去，慢慢转着那只人偶。
　　过了很久，女子才有所动作。
　　罢了，实在饿得受不住，既然不要钱，吃就是了。
　　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张开五指伸向果盘，停顿些许，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片果脯放进嘴里。
　　原来是苹果干啊。
　　这果干不知是怎么做的，果香中夹杂着一些花卉香，让人满口生津，她微微眯眼。
　　真甜啊，好久没有尝到过甜的滋味了，她还以为，这辈子就只剩苦了。
　　她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明明，她有那么幸福的少年时光。明明，她和他的生活，原本是那么美满。
　　他们还生育了孩子，可那孩子，她怀了十个月，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的孩子刚出生就死了，大夫说是胎里不足，我怀了他十个月，连面也不让我见。”
　　还是说了，嘴里的依然留着果脯的香甜，可心里，怎么就那么苦。
　　“相公忙得不可开交，我日日在府里，妹妹和下人也都对我避之不及。”
　　她又捻起一块苹果干送进嘴里，另一只手五指张开，用指甲挠着桌面。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鼻子吸了吸。
　　“猪油拌饭真的很好吃，”她喃喃了一句，又摇摇头，“可吃太多也会腻。”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林檎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心里实在困苦，七上八下没个着落，这种日子已经很久了，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那是我的孩子，我做错了什么。
　　难过，好难过啊，爹爹，娘亲，妹妹，妹妹她变了，她也变了。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林檎听得一清二楚。
　　“也许人就是会变的吧，如果可以，我真想回到...”她顿住，只觉得眼前浮起迷雾，看不清东西。
　　女子双手扶住额头，闭着眼略缓了缓，提高音量继续道：“我真想忘记这些，我实在无法把现在的他们和过去放在一起，我快要疯掉了。”
　　不知道，不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样，我好痛苦，我想去死。
　　不，我不能死，我还没给爹娘尽孝。
　　不，不对，还不至于去死吧，他们以前，我们以前，相处得很好啊。
　　我怎么能生出这种想法，我不能这样想，会让他们伤心。
　　“只要忘记了他们的冷漠，回到乡下陪伴双亲，颐养天年。至少余生，我还能揣着这点甜蜜过活。”
　　林檎提了提眉，这位夫人的想法，真是简单。
　　不过简单也好，复杂也好，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林檎似乎想到什么：“全凭客人自愿，取出记忆之后，我会再问你的意思。”
　　这位老板，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算了，跟她也没有关系，吃了人家的果干，也不要说什么了吧。
　　林檎看着女子咽下果脯，眼睛只略眯了眯，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女子身上浮起一阵烟雾，裹在周身，这即是她的记忆了。
　　无需林檎特地翻找，一团泛灰的雾气与其他雾气稍稍分离，想融入其中又被推出。林檎伸手团住，雾气凝在掌心微微起伏，耳边传来阵阵哭声。
　　果核在里面，林檎用两指拨开，更加明显的哭声伴着哀嚎。
　　“啧，着实有些刺耳，但还能忍受。”
　　找到了，是一颗灰色的珠子，表面有几缕红丝。珠子裂开一条缝，哭声从里面漏出来，越来越清楚。
　　林檎把珠子拿起来，凑到眼前，看见一个女子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怀里抱着一条绿底红花被。
　　女子趴睡在桌上，手指忽然动了动，在桌面上轻轻刨了两下。林檎看了一眼，没有管她，盯着珠子很是专心。
　　身后那声音又响了——极轻的一声，从女子喉咙里发出来，像猫被踩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