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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守护者 晋升序列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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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密隆的黄昏巨殿矗立在城市最高处的山丘上。
贝罗娜对这座建筑的了解,全部来自谢尔盖的讲述和自己在医学院读书时远远瞥见的轮廓。她第一次来圣密隆是考上医学院那年,从因多坐火车过来,下车时天已经黑了,只看到山丘上有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影子。后来几年她每天上学都要经过山下,渐渐看习惯了。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广场很大,铺着灰白色的石板,任何人都能进来。有人在广场中央跪着祈祷,额头贴着石板,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坐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脸上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平静。
还有几个穿着见习牧师袍的年轻人围成一圈,在讨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更多的人和她一样在往巨殿方向走,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袍。
广场的尽头是一道门。灰蓝色的对开门,高远超十米,门面上布满彼此对称的符号、标识和花纹,弯弯绕绕,既庄严又神秘。门面上镶嵌着金色的钉子,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贝罗娜在门口被拦了一下,守卫的骑士看了她的徽章和证件,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点头放行。
门后是另一番景象。
一条灰白色的巨大阶梯从门后直通山顶,数不清有多少层。每一级台阶都比普通台阶高出一截,她得抬着腿往上走。阶梯被一种橘红色的光芒浸染,那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石阶本身也不发光,但就是有一种暖融融的橘红色弥漫在整条阶梯上,绚烂又沉寂。阶梯两侧密布着宫殿和高塔,尖塔与圆塔对称排列,灰蓝色的塔身在橘红的光里显得冷峻而庄重。
每一座塔前都立着雕像。提着长戟的巨人,覆盖着铁色的盔甲,面朝阶梯,分列两侧,每隔十步就是一尊。
阶梯尽头是神殿的正门。灰蓝色的门面,几十米高的对开门,门面上同样镶着金色的钉子。贝罗娜站在门前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堵墙下面。
她穿过正门,走进神殿的前厅。
前厅很高,穹顶上的壁画是战神持剑降服巨龙的情景——巨龙的翅膀被斩断,龙首低垂,战神的剑抵在它的头顶。光从两侧的高窗里灌进来,把壁画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在牧师的引领下穿过前厅、中殿、一道又一道拱门,每一道拱门都比前一道更高、更宽。中殿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石制的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有一尊战神教会的圣徒像,有的持剑,有的持盾。贝罗娜认出了几个——谢尔盖给她讲过这些圣徒的故事。
她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引路的牧师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雅罗斯拉夫·诺瓦克枢机主教坐在门后的房间里。
他太大了。
贝罗娜知道雅罗斯拉夫是序列3的银骑士,但她没想到银骑士会这么……大。他坐在一张高背椅上,肩膀的宽度几乎和椅背一样宽,浓密的络腮胡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胸口,灰白相间,遮住了半张脸。
他穿着黑底白边的枢机袍,袍子的料子很厚,但撑不住他手臂的肌肉——袖子被撑出了鼓鼓的轮廓,小臂搁在扶手上,青筋凸起。他站起来的时候,贝罗娜估了一下他的身高,至少两米四。
“贝罗娜·奥斯特罗格。”雅罗斯拉夫的声音从胡子里传出来,低沉、浑厚,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敲,“你来了。”
“枢机主教。”贝罗娜行了一个礼。
雅罗斯拉夫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贝罗娜在对面坐下——椅子比普通椅子高一些,大概是考虑到他的身高,坐面离地更远,她坐上去脚够不着地。她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后收了收,踩在椅腿的横撑上。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雅罗斯拉夫点了点头,像是在算什么。“二十三岁,序列6黎明骑士,因多裁判所黄昏之刃的队长。”他念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贝罗娜听得出其中没有质疑的意思,“你晋升得很快。尤里大主教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天生的战士。”
“尤里大主教过誉了。”
“他不过誉。”雅罗斯拉夫说,“尤里这个人从来不夸人,夸了就是真的。”他靠在椅背上,络腮胡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抖动,“贝罗娜,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做什么吗?”
“为了晋升。”
“对。序列5,守护者。”雅罗斯拉夫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粗得像小萝卜,“守护者的魔药需要你先完成仪式——确立一个你想守护的人、群体或地方,并为此恪尽职守至少一年。你从序列6晋升到现在,在黄昏之刃小队待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守护了多久?”
“从当上队长那天起,到我来圣密隆之前。”
雅罗斯拉夫点了点头,络腮胡后面的眼睛里有种满意的光。“一年零三个月。够久了。你的仪式已经完成了——你守护了黄昏之刃小队一年零三个月,尽职尽责。这就是守护者的仪式。”
贝罗娜没有说话。她想起这一年多——达尼拉刚入队时连灵视都用不利索,索尼娅在晋升序列7那天安静地坐在办公室角落里把新能力试了又试。她守了他们一年零三个月。不算长,但够她每天早上醒来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办公室了。
“所以今天,你只需要喝魔药。”雅罗斯拉夫从椅子旁边拿出一只陶罐。陶罐不大,但他单手握着的时候手指正好卡在罐口,像是捏着一个茶杯。他把陶罐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推过来。
贝罗娜低头看。
罐子里是一团光。淡色的、流动的、被实质化的晨曦包裹在内,像是有人把黎明时分的光线截了一段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罐子里。光团中央是淡色的血液,缓缓旋转,不沉淀也不扩散。
整个光团缩在罐底,凝而不散。贝罗娜盯着那团光看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在呼吸。
“主材料是灰巨人的核心。”雅罗斯拉夫说,“灰巨人的特性是硬,你要扛得住。给我一个你长期使用的武器。”
贝罗娜点了点头。她从腰侧取下一把弯刀——这是她长期使用的那把,刀刃比普通的弯刀略短,弧度更陡,适合在狭窄的空间里挥砍。刀柄上缠着皮绳,已经被她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她把弯刀递过去,雅罗斯拉夫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投入到陶罐里。
弯刀碰到那团光的瞬间,光团收缩了一下,然后把弯刀吞了进去。刀身的铁在光里慢慢化开,融进淡色的血液里,刀柄的皮绳烧成灰,只剩下一点黑渣沉在罐底。整个过程中,光团始终缩在罐底,没有一滴液体溢出来。
“喝吧。”雅罗斯拉夫说。
贝罗娜拿起陶罐。罐子比她想的沉,像是里面装的不是液体而是水银。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把罐口凑到嘴边,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疼。
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石头塞进了她的胃里,石头在里面膨胀、撑开、把她的内脏往四周挤。她的背弓了起来,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响,像是有人在从里面往外掰。
她的手臂开始发硬,皮肤表面浮出一层灰白色的纹路,像是石头在从肉里往外长。她的呼吸停了——不是她想停,是肺被什么压住了,吸不进气。
然后她想起了黄昏之刃小队。达尼拉第一次单独审问犯人时紧张得把墨水洒在了记录本上,索尼娅晋升序列8之后出任务就差点被拖进冥界里。她守了他们一年零三个月。她还能再守。
石头退下去了。
从胃里开始退,往四肢退,往皮肤表面退,最后收束到她的手背上,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硬壳,像是戴了一副石头的手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能活动,关节处有轻微的摩擦感,但不影响使用。她几次呼吸,把灵性收束起来,灰白色的硬壳慢慢褪去,露出正常的皮肤。
魔药在她喝下之后就消化了大半。
和前几个序列一样。她喝序列6的时候是这样,喝序列7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尤里大主教不知道,谢尔盖不知道。她只是自己习惯了,觉得没必要说。快就是快。
“恭喜你。”雅罗斯拉夫的声音从胡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现在你已经是守护者了。”
贝罗娜抬起头。雅罗斯拉夫正看着她,络腮胡后面的眼睛里有种温和的光,像是看一个值得期待的后辈。
“接下来,我有任务给你。”他说,“加尔加斯群岛。你听说过吧?”
贝罗娜点了点头。加尔加斯群岛在弗萨克东南方向的海上,本来是帝国的殖民地,这几年被亵渎者搞成了海盗乐园。海盗、走私犯、异教徒,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在那里。
“那里的裁判所不像本土的裁判所那么完备。”雅罗斯拉夫说,“岛上有一位序列5的主教,一个裁判所的处刑官,一个皇室的男爵,还有军方的准将——这就是加尔加斯群岛的所有顶层战力。
你去了之后是执事,归苏尼亚岛裁判所的高级执事管。你的任务是清理海盗,整顿秩序,把加尔加斯群岛变回帝国能管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看着贝罗娜。
“这也是为你掌控守护者魔药准备的。守护者需要在混乱的地方守护秩序,加尔加斯群岛最适合你。”
贝罗娜没有意外。她早就猜到教会会把她派到殖民地去。她晋升得太快,本土没有那么多空位置给她,殖民地才是她这种有冲劲的年轻人该去的地方。更何况加尔加斯群岛那种地方,能杀海盗、能攒功勋、能消化魔药——一举三得。
至于雅罗斯拉夫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贝罗娜自己在心里补上了。加尔加斯群岛那种混乱的地方,迟早会碰上具备神性的生物或强大恶魔造成的灾难。她在黄昏隐士会看过亵渎石板,这是新入会的人的福利。知道序列4的仪式就是解决这类灾难。
雅罗斯拉夫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但她自己清楚——教会把她派到加尔加斯群岛,不只是让她消化守护者魔药,也是在为她序列4的晋升铺路。
“敢不效死。”她说。
雅罗斯拉夫笑了。络腮胡往上翘了翘,露出一排牙齿。
“还有一个人,你要见一下。”雅罗斯拉夫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侧门旁边,敲了两下。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贝罗娜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清秀”。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发尾垂在肩胛之间,很整齐,但并不刻板——那金色很亮,像是把阳光拧成了丝线编进头发里,在神殿橘红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分明。
淡金色的睫毛和眉毛颜色浅一些,衬得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格外分明。五官的线条柔和,鼻梁挺直但不过分锐利,嘴唇的弧度很淡,像是常年保持着一种不张扬的平静。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和他的人一样干净。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轻,不快不慢。贝罗娜注意到他的目光先落在雅罗斯拉夫身上,然后转向她,很自然地扫了一眼,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位是格里戈里·索科洛夫。”雅罗斯拉夫说,“观众途径序列6,催眠师。他会和你一起去加尔加斯群岛。”
贝罗娜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你好”,然后她顿住了。
她看着格里戈里的脸。金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清秀沉静的轮廓。她认识这张脸。在圣密隆医学院,第二学年,选修课“心理学”——讲课的老师就是这个人。
那时候他的头发短一些,没留长,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习惯把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说话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他讲课的方式和别的老师不太一样,不怎么照着课本念,更多是让他们分析案例。
贝罗娜记得有一次他给了一个案例:一个病人每次坐火车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但在马车上完全正常,问学生问题出在哪里。
大部分人写的是“对封闭空间的恐惧”,贝罗娜写的是“失控感”——火车是封闭的,上了车之后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它到站。那个人怕的不是车厢,是对自己处境失去控制。格里戈里给了她一个很高的分数,批注只有两个字:“准确。”
她记得他叫格里戈里·索科洛夫。这个名字她没忘。
让她愣住的是别的东西——他的眉眼,他侧头的角度,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些细节让她觉得熟悉,但那种熟悉不是“我认识这个人”的熟悉,更像是“我认识和他很像的某个人”。
她想不起来是谁。可能是医学院的某个同学,可能是更早以前的邻居,可能是她忘了的什么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索科洛夫老师。”她说。
格里戈里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用叫老师,我已经不在医学院了。叫我格里戈里就行。”他的语气很随意,没有摆老师的架子,“你记得我的课?”
“记得。心理学,第二学年。”贝罗娜说,“你给了一个火车上的案例,问病人怕的是什么。大部分人写封闭空间,我写的是失控感。”
格里戈里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我记得那个案例。你写的是‘失控感’。”他顿了一下,“你那时候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提问都答得很干脆。”
贝罗娜有点意外。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坐在哪里。“你记性不错。”
“观众途径。”格里戈里说,“观察人是我的本职工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是并不急着把话说完。贝罗娜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温和——不是刻意放软的语气,也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殷勤。
他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说话,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和他待在一个房间里,让人不自觉地想放松肩膀。
雅罗斯拉夫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们认识,那就更好了。格里戈里会和你一起去加尔加斯群岛。他是催眠师,战斗的时候能帮你。”
格里戈里补了一句:“我不会站你前面。但我也不会站你后面太远。”
贝罗娜看了他一眼。这句话说得挺实在,没有夸大也没有谦虚,就是陈述事实。她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格里戈里握上去。他的手很稳,力度适中,不热也不冷。“合作愉快,奥斯特罗格小姐。”
“叫我贝罗娜就行。”她说,“我也不是学生了。”
格里戈里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好,贝罗娜。”他的声音落在她名字上的时候很自然,像是他已经在心里叫过很多遍了。
贝罗娜松开手。那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又冒上来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他侧头看她的角度,他说话时那种让人放松的温和。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但她想不起来。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以后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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