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愚者 第一次塔罗 ...
-
6月28日清晨,阳光穿过薄纱窗帘,在梳妆台的镜面上洒下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贝罗娜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梳,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头发。这间房子是她加入战神教会后买的,为的是上班方便。房子不大,胜在离教会总部近,步行只需一刻钟。后来她便连着隔壁那栋空置的小楼一并买了下来,打通了后院,拓出一片像模像样的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原本只是块杂草丛生的荒地。贝罗娜花了整整两个休息日,亲自带着铁锹和锄头把土翻了一遍。她也没种什么名贵花木,靠墙一排种的是迷迭香和薰衣草,中间辟出几垄地,种了些常用的草药——薄荷、洋甘菊、鼠尾草。
角落里还栽了一株矮小的苹果树,今年春天开了几簇白花,眼下已经挂上了指头大的青果子。花园中央摆着一张铁艺圆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残留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至于这间卧室,贝罗娜的布置很简洁。胡桃木的床架、一只五斗柜、一面靠墙的立式衣柜,再加上这方梳妆台,便是全部家当。
她将梳子搁下,对着镜子端详自己。
浅金色长发,整体呈柔顺、厚实的质感。头发在头顶和两侧经过精致的编发处理,从额角附近开始向后编织成贴近头皮的细密发辫,与后方的长发自然衔接。后方保留一部分较长的浅金色头发,顺直地垂落至肩胛附近。
“还不错。”贝罗娜对着镜子偏了偏头,发辫纹丝不动,很服帖。齐林格斯那桩烂摊子总算收拾干净了,她昨晚还睡了个安稳觉。心情好,就想折腾点新鲜花样。
她拉开梳妆台最上面那层抽屉,取出首饰盒。盒子是黑檀木的,分三层,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因为工作原因,她平时常戴的就那么几件——一枚银质胸针,一对小颗粒珍珠耳钉,一条细细的素金链子,都是简约大气的款式。
但今天她不想走寻常路,手指在盒子里拨来拨去,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从最底层翻了出来。
是一条项链。链身是暗红色的金属,非金非铜,入手微沉。吊坠是一枚椭圆形的深色石头,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润,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泽,像凝固了的血。石头边缘包着一圈掐丝金工,纹样很怪,是些她辨认不出的符号,弯弯绕绕,看久了竟觉得那些线条在缓缓蠕动。
她捏着那条项链,犹豫了一下。这东西是她某次在裁判所清点没收物品时,从一堆杂货里顺手牵羊留下来的。当时只是觉得好看,回来之后就随手扔在首饰盒底层,再没想起来戴过。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想试试。
她把项链挂上脖子,搭扣扣好,对着镜子看了看。暗红色的链子衬着浅金色的头发,倒是意外地搭。
就在这时,那项链有深红爆发,一下子便淹没了周围。
贝罗娜眼前一花。
视野恢复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卧室里了。脚下是灰白色的雾,厚重的、静止的雾,踩上去像是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又像是踩在虚空里。周围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方向感,只有一片灰白的迷雾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她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的头部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住了面容,身影朦胧,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和身形。不远处还站着第三个人,周身笼罩着灰白的雾气,比其他人都要模糊,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贝罗娜后退半步,将一男一女护至身前。她的站姿和视线落点完全是防御和戒备的姿态,随时能发力。
“阁下,这是哪里?”
“您想做什么?”身边的一男一女几乎同时开口,说的是鲁恩语。
贝罗娜没有接话。鲁恩语?这难道是什么鲁恩人搞的鬼吗?
灰雾之上短暂沉默了几秒。那个笼罩在雾中的神秘人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嗓音低而不沉,就像在回应访客礼貌性的问候:“一个尝试。”
贝罗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鲁恩语。那个神秘人说的也是鲁恩语,跟身边这一男一女一样。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两人的身形——那女人一头金发,个头不高,撑死一米七。那男的也矮,头发深蓝,如海草般凌乱,站直了估计也就一米七五上下。
好嘛,一屋子矮子。贝罗娜心想,自己在喝战士魔药前,也不算高的,只有一米八左右,现在一米九多,往这儿一站居然成了海拔担当。
她目光在那神秘人身上停了停。鲁恩人,鲁恩语,再加上这鬼地方。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鲁恩那边信奉什么?风暴之主、蒸汽与机械之神,还有黑夜女神。
贝罗娜侧了侧头,身旁这一男一女看着也不认识彼此,至少之前不认识。他们站的角度是互相错开的,没有下意识地靠近或拉开距离,肢体语言里全是“陌生”两个字。
那这就更奇怪了。她不认识这俩人,这俩人看起来也不认识对方,三个人被一锅端到同一片灰雾上,还有个神秘人在对面说“一个尝试”。
贝罗娜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该不会是什么鲁恩人的聚会吧?她一个弗萨克人,战神教会的在编人员,误打误撞跑进鲁恩人的场子里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上没露出来。
“当然,如果你正式提出,我现在就能让你回去。”神秘人补充了一句。
“这真是一次奇妙的体验……嗯,我一直期待着类似的事情,我是说,我喜欢神秘,喜欢超越自然的奇迹,不,我的重点,我的意思是,阁下,我该怎样做才能成为非凡者?”那个金发女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灰雾突地翻滚。瞬息之间,他们看见周围多了一根根高耸的石柱,看见上方被宽广的穹顶笼罩。整个建筑壮观、恢弘、巍峨,就像是传说里巨人的王殿。
穹顶正下方,灰雾簇拥处,多了一张青铜长桌,左右各有十张高背椅,前后亦安置着同样的座位,椅子背面,璀璨闪烁,深红暗敛,勾勒出不与现实对应的奇怪星座。
奥黛丽和阿尔杰正好相对而坐,处于最靠近上首的位置。而贝罗娜则坐在了奥黛丽的身边——她落座的时候注意到,这张椅子的高度明显是按照她的身形调的,坐着很舒服。
“真是神奇啊……”
“你是鲁恩人吧?”阿尔杰开口了,声音沉稳,像是在试探。
“想成为非凡者,就加入黑夜女神教会,风暴之主教会,或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
贝罗娜沉默地听着这一男一女的交谈。她观察着青铜长桌,飘散的灰白雾气,这已经不是一场恶作剧就能解释的事情了。
等到两人聊到配方的时候,贝罗娜也插了进去:“我有战士、收尸人和窥秘人的魔药配方。”
阿尔杰和奥黛丽同时看向她。
“战士序列9,战士,强化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收尸人序列9,收尸人,涉及灵体、尸体相关的能力。窥秘人序列9,窥秘人,涉及知识、灵性、仪式相关的能力。”她简单介绍了一下三个序列9的能力,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窥秘人很容易失控。如果你想选这个,最好想清楚。”
“那我还是选择观众吧。”奥黛丽很遗憾地放弃了窥秘人,这个听起来就非常符合神秘学的非凡能力。
阿尔杰从最开始就开始观察贝罗娜了。
她的身高一看就是弗萨克人。刚才说的鲁恩语,奥黛丽可能听不出来她的口音——那位小姐大概从来没出过贝克兰德——但在五海上漂荡的阿尔杰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是弗萨克的口音。卷舌音发得比鲁恩人重,某些词的尾音往上扬,这是弗萨克人学鲁恩语时改不掉的痕迹。再加上她一下子就能拿出来三份魔药配方,说不好还是战神教会的人。
阿尔杰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阁下,我们该怎么称呼您?”
“你们可以称呼我……”
说到这里,神秘人顿了顿,语气轻和而平淡地开口:
“愚者。”
这个名称落入贝罗娜耳中的时候,她微微顿了一下。
神秘、强大、诡异——这几个词几乎同时浮上她的脑海。她不是没听过各种各样的隐秘组织称号,黄昏隐士会、摩斯苦修会、极光会,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但“愚者”这个词不一样。它太朴素了,朴素到近乎自贬,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在俯视自己。能随手把三个陌生人拉进灰雾空间的存在,给自己取名叫“愚者”——要么是极致的谦逊,要么是极致的傲慢。
“每个周一,贝克兰德下午三点。”
愚者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尽量独处。等我多尝试几次,弄清楚一些事情,或许你们就能提前请假,不用处在不适宜的场合了。”
贝罗娜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贝克兰德周一下午三点,也就是因多的下午两点。战神教会的裁判所一般没什么特别的事——除非有突发的异端抓捕行动。她可以提前安排。
“那我们是不是该给自己也取个称号?”奥黛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毕竟不能用真实姓名交流。”
”您是愚者先生,来自塔罗牌,那作为一个定期的、长期的、隐秘的‘聚会’,称号得尽量一致,嗯,我也从塔罗牌里挑吧。”
“决定了,我的称号是,‘正义’!”
贝罗娜看了一眼这个金发少女。正义,代表公平、真相、道德与责任。这位小姐选这张牌的时候,可能只是觉得它听起来很正派,也可能她真的相信自己是这样的人。
“那女士你呢?”奥黛丽笑吟吟地望向她。
“力量。”
贝罗娜毫不犹豫地选了象征力量的主牌。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这张牌她最熟悉。战士途径和“力量”这张牌在神秘学层面有某种对应关系。
“倒吊人。”阿尔杰的声音沉稳地接上。
又一张主牌。贝罗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愚者、正义、力量、倒吊人——四个人,四张主牌,大概不是巧合。如果这个聚会继续扩大,迟早会凑齐更多的塔罗牌。
“好的,那我们就算是塔罗会的创始成员了!”
贝罗娜没有接话。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青铜长桌两侧的高背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二十多张椅子,现在只坐了三张——加上上首的愚者,四个人。这些空着的椅子迟早会被填满。
“好了,今天的聚会就到这里吧。” 愚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阳光已经从那面梳妆台的镜面上移开了,爬到了五斗柜上。窗外有鸟在叫,远处的钟楼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七点整。
贝罗娜坐在梳妆台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流转。深红色的光纹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像是星辰被碾碎了嵌进血肉里,在她手背上缓缓游走。纹路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在皮肤之下,在血管之间,不属于她曾经拥有过的任何东西。
“深红”逐渐黯淡,最终隐于皮肤,消失不见。
她翻过手背,又翻回来。什么都没有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手里短暂地醒了一下,然后又睡了过去。
贝罗娜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吊坠上那枚暗红色的石头已经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细小的石屑从掐丝金工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梳妆台上。链身也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她捡起一块碎片,对着光看了看。石头内部是空的,像蛋壳一样薄。之前那些她觉得“在蠕动”的符号,现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刻痕,没有任何异常。
她把碎片拢到一起,用一块手帕包好。
这是她参加的第二个隐秘组织了。塔罗会。愚者。正义。倒吊人。
贝罗娜把首饰盒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谁又能想到呢——异端裁判所黄昏之刃的队长,才是最大的异端。
她想起六年前的事。
那年夏天,她十七岁。
姐姐菲莫诺伊在特里尔读机械,读了好几年,终于要毕业了。父母决定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然后全家一起去贝克兰德旅行——算是庆祝。贝罗娜没去。她还在准备去考圣密隆的医学院。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在贝克兰德了。
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
接待她的是因斯·赞格威尔。那时候他还是黑夜教会的大主教。他很和善,跟她讲了事情的经过:一起邪教徒的袭击,她的父母不小心卷了进去。他们不是目标,只是倒霉。姐姐菲莫诺伊在混乱中失踪了,至今没有找到。
“节哀。”因斯说。
贝罗娜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哭——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带着骨灰盒回到了因多。
圣密隆医学院。九月入学。
她去了。读了四年,毕业了。然后又被卷入了一场非凡事件——不是她主动卷入的,是那场事件找上了她。
她从圣密隆回到因多的时候,除了行李和医学院的毕业证书,还带着一把截肢刀。刀是她在外科手术课上用惯的那把,钢口很好,握柄处被她的手掌磨出了一层浅浅的包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大概是觉得,离开了医学院,总得留点什么做念想。
失控的水手怪物朝她转过来。
怪物冲过来的时候很快,但贝罗娜看得很清楚——他的重心偏了,右肩沉得太低,整个人往前扑。贝罗娜侧了一步,避开他的冲势,然后挥刀。
刀从侧面切进去,从耳后到喉前,角度偏了两寸——她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切口角度不对,应该再偏两寸”。但刀已经落下去了。水手的脑袋歪向一边,身体还在往前冲了两步,才扑倒在地上,不动了。
贝罗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截肢刀。刀刃上沾着血,但不多——切口很平整,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就被她切断了血管。
她第一次砍人的头。但她挥刀的时候,手臂的肌肉记得该用多大的力、该走什么角度、该在哪个位置停下。像是她挥过一千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熟练。医学院的解剖课教的是怎么切开皮肤、怎么分离组织、怎么锯断骨头,但没教过怎么砍活人的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害怕。她当时只觉得“切口角度偏了两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后来因多的序列5守护者,大主教尤里问她:“你当时怎么想的?”
贝罗娜说:“我在想下次应该再偏两寸。”
大主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天生的战士。”
贝罗娜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花园里的苹果树在晨风里摇着叶子,青果子还没熟,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她是一个隐秘组织的成员。她也是另一个隐秘组织的成员。她是战神教会的异端裁判官,抓异端的人。
她的工作就是追捕那些和她一样的人——那些不属于正神教会、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的非凡者。
贝罗娜衣服穿好,推开了卧室门。楼梯在走廊尽头,厨房在楼梯下面。她得在去办公室之前先喝杯咖啡。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