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卷二）》师师

4、进入紫荆 沈岁安

　　沈岁安差点被雷鸣般的鼓声吓破了胆，连摔了好几跤！她沿着官道一口气跑了好几里路，又找了一处隐秘的小树林躲了小半天，虽然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也被树枝野草勾画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好在没什么人追上来。

　　她难以置信，又躲躲藏藏走了很久，也未见任何异样。

　　沈岁安暗自庆幸，这可真是老天眷顾！

　　定是李彦昭与李稚奴相争相较，暂且顾不上她！最好如此，他们最好打得对方下不了床，根本没空管她如何。而且，她惊喜地发现自己一口气跑了好几里路，累得气喘吁吁之后，多日的阴郁情绪一扫而空，心情大好！只剩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回到家中，见到爹妈。

　　现在，她对李彦昭、李稚奴中的任何一个，没有了任何感觉！

　　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爱他们。之所以会有以前那种种不可思议的疯狂行为，完全是因为人在面前，她色令智昏的缘故！

　　现如今她看不见其形，听不见其声，便完全摆脱了蒙蔽心灵的魔障，身心前所未有舒爽！

　　待她回到京城，躲进沈府里再也不出来了，跟他们彻底地再也不见！恨她，恼她？又能拿她如何！

　　瞧，眼下！环境如此静谧！空气如此新鲜！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而且，她的好运气都重新回来了。

　　就在金乌即将西坠之际，沈岁安还来不及担忧如何在野外过夜时，了无人烟的官道上慢慢驶过来一辆拉干草的牛车，驾车的是一位面容和善、头发斑白的老丈，他收了沈岁安的一块碎银子，将自己的干粮送给了沈岁安一些，驾着牛车带上她慢慢悠悠地往离此地最近的却也远在几十里之外的雄关州走去。

　　沈岁安坐在牛车上，喝着香浓醇厚的□□茶，吃着焦香又嚼劲十足的烙饼，身下是干燥温暖的金黄干草，这一天地奔波疲惫、辛酸憔悴立刻荡然无存了。

　　她好心情地再次感谢了老丈，听他笑呵呵地说：“真是个傻姑娘！人在外面谁没有求人的时候！这都不算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况我还收了姑娘的钱，就不必过多言谢了！”

　　沈岁安仰面躺在干草上，盯着逐渐黯淡下来的天幕，看星星慢慢一颗一颗出现在湛蓝的天空中。只一个愣神它们便悄无声息地装满了整个夜空。

　　她有点担心家里，李彦昭能追来，可见消息没有瞒住。阿翁会不会受到官家的斥责？娘亲和爹爹也一定担心死了。

　　老丈点了一盏橘色风灯挂在牛车上，车行得很稳当，晃晃悠悠像个温暖的摇篮，沈岁安不知不觉睡着了。

　　几匹骏马沿着官道奔来，马蹄声在空寂的山林里很响，却没有惊醒行了一天路的沈岁安。

　　俊骑在牛车十几步开外停住，不紧不慢地跟在牛车身后。

　　老丈认真赶车，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李彦昭打马离开马队追上牛车，与牛车并行。

　　他目光平静地自马上俯看熟睡中的少女，伸手想去触碰她娇憨的面容，却见自己伸出的手掌上残留着血迹斑斑，那手便停在半空中许久，最终收了回去。

　　周围很安静，马蹄声像一串清脆的铃音，有规律的敲响着。

　　许久之后，李彦昭超越牛车向远处奔袭而去，身后的亲卫纷纷打马跟上。

　　马队经过牛车时带过来一阵风，将少女的一缕青丝吹起，熟睡中的沈岁安无知无觉，只把自己往身上覆盖的披风里缩了缩，睡得分外香甜。

　　沈岁安被老丈叫醒的时候，马车已经慢慢悠悠行驶到雄关州紫荆城外。

　　老丈道：“这便是关内最大的城紫荆，这里虽靠近殷国，却有紫荆城主领重兵坐镇，安全的很。老汉我家住城外三里桥，不能送姑娘进城了，你就在这里下车吧。进了城，跟着商队一道南下北上都成。”

　　沈岁安远远瞧着高大壮阔的城门，心中倍感欣喜，待她进了城，往人群里一躲，谁想找她都难。风头过去，她寻着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京城家中，万事大吉。

　　沈岁安揪掉头发里的干草，欢欢喜喜地跟老丈告辞：“大伯，多谢你。好人有好报，祝您老人家这辈子和下辈子赶车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老丈听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挥挥手：“走吧，小姑娘。”

　　他这辈子赶车做苦力也就算了，还要祝他下辈子继续赶车当牛马！

　　真是咒人不吐脏字！赶紧去吧，自己走进到紫荆城王爷的后院大本营，一辈子都别顶着那张乌鸦嘴出来祸害人了。

　　沈岁安不舍地挥手，走两步又回头挥手，见那老丈驾车渐渐走远了才作罢。

　　进城之前，沈岁安从头到脚对自己审视一番。

　　她现在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皱皱巴巴，满头满脸尘土，脏得爹妈都认不出来了。乞丐还有半个破碗呢，沈大小姐却双手空空，没有任何可疑物品。根本不需要什么伪装，半点可疑之处都没有！

　　叫花子一般的她只需要大大方方从城门走进去，多看她一眼的人都不会有！

　　沈岁安自信满满的往城门口走时，忽然一声哨鸣，随机一个响炮在空中爆开了花。声响之大震得人心房颤动不已。

　　沈岁安捂住耳朵，好一会儿才敢松手。

　　只响了一发。

　　城门口有一个年轻军官模样的，手里拿着火折子，脚下有一片炮仗御火起飞的痕迹。

　　“这号炮存在那里好几年没动过，只怕放久了受了潮又被虫蛀声音不大响亮了？姑娘过来时远远听见，觉得如何？”

　　沈岁安见那书生模样的年轻军官是跟自己说话，眉眼尽是笑，分外友好。而且，他口音也似京城人士。

　　人生地不熟之时偶遇乡音，沈岁安觉得好感倍增，道：“振聋发聩！”

　　那书生模样的年轻军官笑道：“中用最好。省得上官过来勘验，治我等保存不当之罪！”

　　沈岁安好奇的问：“你们还存爆仗？是传消息用的，对不对。”

　　年轻军官笑道：“正是呢。发现异常情况就放这个！”

　　“你现在放这个，是有异常状况吗？要打仗了吗？”打仗可不是件好事，事关自身安危，沈岁安忍不住又问。

　　“那倒不是，我闲来无事，听个响。”

　　他正说着，远处“砰”，“砰”两声巨响，宛若雷音，响彻天外。

　　年轻军官笑道：“只顾和姑娘说话，没听清是响了一声，还是两声。”

　　沈岁安心道：果然是在和别处互通消息，还骗我说听个响。大约是军中机密事不能向外人道吧。

　　她肯定地说：“一声。另一声是那边山谷回音。”

　　年轻军官笑道：“原来响了一声，多谢姑娘告知。”

　　沈岁安好奇道：“你那鞭炮能不能给我一个？”

　　这真是她听过的最响的鞭炮了。若拿回京城送给俊哥过年放，管保震倒一大片，让大家大开眼界！

　　年轻军官摇头拒绝：“军中之物随意送人要掉脑袋的！姑娘还是先进城吧。”

　　不给就不给吧，沈岁安也不是十分想要。

　　一旁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伸出蒲扇大小的手掌，道：“路引拿出来查看。”

　　沈岁安蒙了：“路引？”

　　身材魁梧的士兵道：“没有路引还想进城！莫不是个别国的细作？”

　　沈岁安吓了一跳，道：“我哪里会是细作！路引半道上弄丢了而已。正要进城往官府衙门补办。”

　　年轻军官笑道：“老高何苦这样吓唬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会是细作！别为难她了，放她进城去吧。”

　　高姓士兵思忖半晌，挥了挥手。

　　沈岁安放下心来，急忙向那年轻军官道谢。

　　年轻军官笑道：“在下姜燕。听姑娘口音可是从京城那边过来？”

　　沈岁安道：“是啊。我，我叫沈三，不，沈三娘。来这里做买卖。”

　　姜燕笑道：“沈姑娘请了。”

　　沈岁安急忙点头，哪里还敢逗留在这里跟他寒暄，急忙三步两步过了城楼，进城去了。

　　姜燕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叹气，道：“沈三，沈三娘？！这随口编的名字！孤身一个女子，没有路引，没有行李，她自己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可疑吗？如果没有被提前告知，真这样就放她进城，老高你的脑袋定是要拿来祭旗的。”

　　老高点头：“还有姜老弟你的！”

　　姜燕笑起来。

　　老高补充道：“俺就怕她觉得进城这样容易反起了疑心，才多问了几句。”

　　姜燕笑道：“你多虑了。京中贵女哪里知道这些，你这几句盘问，冷眼盯着她看了半日，对她来说已经是千难万难了好容易蒙混过关了。”

　　“你怎知她是京中贵女？那人来时告知你了？”

　　姜燕摇头：“我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高叉着腰站了一会儿，道：“长得是比这里的女子俊些，就是有点憨！大人跟他说十句话，骗了她九句半，俺看她竟是信了。难道京中贵女都是这般？你以前骗得那个是不是跟这个差不多？”

　　“那个，比这个还傻，更好骗！”

　　“这样说来，以后俺老高去京城也能骗一个这样的贵女当老婆！”

　　姜燕摇头：“你不行！长得太糙，跟头蛮牛似的，你还没走过去，就已经把人吓跑了！”

　　“俺不信！俺娘说俺浓眉大眼、高大威武，十里八乡的闺女都想嫁给俺！”

　　“你娘骗你的！”

　　“哼！”

　　“不信你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

　　“老高，你不信我？京城离这里上千里地，你要去哪里试？莫不是想拿刚刚进去的那个练手？我可告诉你，方才那个可比京城那些贵女好看多了，你莫看她孤身一人，那必定是有主的。你不要犯傻！”

　　姜燕把手中的鱼符亮给他看：“送这个过来的是王驾亲卫！那些亲兵出城你是见过的，是不是些花把式不知道，个个头昂的跟彩毛斗鸡似的！你知道那是他们哪个的？你敢动那些人的东西试试，随便一个先锋小将军，都能让你这个小小看门卒吃不了兜着走！”

　　老高盯着他手里的鱼符不做声！

　　姜燕又好气又好笑：“你这糙汉，竟也有见色起意的时候！真是，平时可真看不出来，我还只当你只会吃酒睡觉呢！”

　　老高挥挥蒲扇大的巴掌，道：“玩笑！怎的当真了！”说完，大步走到自己哨岗出值守去了。

　　姜燕不期言语上被那糙汉子摆了一刀，心中感叹，忍不住望向沈岁安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还真是放进来一个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