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卷二）》师师

3、拦截 李彦昭坐在

　　李彦昭坐在高大军马上停在了不远处。

　　李稚奴道：“李彦昭，你竟然孤身前来！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瞧不起我！”

　　他话刚落音，只听嗖的一声，弓矢破空之音传来，一根羽箭直直插进他们身侧的岩石之中。

　　两名死士将手中大盾一左一右护住李稚奴。

　　李稚奴抬头往四周山壁看去，山皆被密植覆盖，不见隐藏士兵，只不过各处时有兵甲反光闪动。

　　这些山林间到底藏有多少人？

　　李彦昭牵住缰绳，嘴角带笑，淡声道：“怎会？我哪敢瞧不起能征善战、狡猾似狐的李汗王！我惜命得很，不仅没有稚奴只身范险、深入敌国的胆量，更没有能够诱拐贵女的清俊面皮，不准备的很充足，我不敢来！”

　　李稚奴冷声道：“说什么废话！今日豁出性命将你斩杀，来日我军南下，少了一只拦路虎也不算亏！”

　　李彦昭依旧神色平常。“你若此时豁出了性命，就是真有你口中的来日，那南下的殷军跟你李稚奴哪还有半分关系？你那七年时间留在我身边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岂不是成了笑话？”

　　李稚奴见他迟迟不动手，心下迟疑，眼睛往四周山壁上仔细探究几个来回，狐疑道：“王爷不会在这里诈我呢？”

　　李彦昭知他所想，冷冷与他对视，慢慢抬起小臂一挥，数百根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死士举起盾牌，挥舞刀剑抵御，惊得马匹躁动不安。

　　那打下来的羽箭都是被去掉锋利的箭头的。

　　李彦昭幽幽地安慰道：“汗王莫怕！下次才是真的。”

　　李稚奴恼怒道：“你戏耍我！”

　　李彦昭道：“你母亲是我大越的公主，官家赐你李姓，算起来你我皆是皇室宗亲，本不该同室操戈，咱们不如好好谈谈。”

　　李稚奴挥退遁甲，直视着李彦昭冷声道：“好！说出你的条件！”

　　李彦昭道：“将沈岁安还我，然后跪下磕头认错！我放你走！”

　　沈岁安听见他提到自己，果见是知道了她的下落。自从她早得知李稚奴的身份之后，终日惶恐，生怕连累家人，哪里肯背井离乡跟随李稚奴去殷国！此时，沈岁安忍不住在李稚奴怀里挣扎起来。

　　李稚奴用手臂紧紧箍住沈岁安不让她乱动，道：“我乃一国之君，你不过是个王爷，让我给你下跪磕头，你也配！”

　　李彦昭听了这话，轻轻敲打着马鞭，道：“你竟这般嫌弃我！跪下磕个头这等小事都不愿意？我记得你初来越国，朝堂里的那些新贵旧臣个个想你死！你依托我得以活命！你奴颜婢膝匍匐在我脚下的时候，怎不说我不配？怪不得我那良善恭俭的太傅，也劝我说喂不熟的狼养他作甚！是我不听人好言相劝，力排众议，让你得以苟活于世。如今你刚刚长出獠牙，第一个就咬向了你的恩人，实在令我寒心！”

　　李稚奴“呸”道：“你当我不知你的狼子野心！你身在越国，却将手伸到我殷国王庭！留我活命，同时却也暗中帮助我叔叔与王庭旧部相抗！不过是想让我们相互牵制，相争相斗，不想大殷连为一体，威胁越国。比起那些想要我性命的人，你的居心最为险恶！”

　　李彦昭皱了眉，冷冷看着李稚奴：“若你非要找死，我也可以通融！”

　　白夜秋悄声道：“汗王，不可再激怒翊王！今日若折损于此，多年的筹谋可就毁于一旦了！”

　　李稚奴身在越境，内心煎熬如焚，也不想再跟李彦昭周旋消耗时间，便道：“我用曲梁、曲府，莫城这三座城池跟你换沈岁安，你放我们走，如何？”

　　李彦昭道：“这是两个要求！”

　　李稚奴挥手让死士走开，冷冷道：“你若想要我的命，来取就是！”

　　李彦昭不无讽刺地说道：“稚奴，你不是一直筹谋南下，蠢蠢欲动？怎么这第一步还未实施，你就开始为个女子割版图了！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有出息！”

　　他失望道：“这样的你回去殷国，如何能制衡二汗！真是枉费了我七年的心血！”

　　李稚奴面色一寸寸涨红，他恨声道：“少说废话！既然王爷心胸宽广、志向博大，定不会为了女子不要城池！痛快点，换是不换？”

　　李彦昭冷眼观他，嘴角噙着讽刺的笑容，却是不言语。

　　沈岁安听他俩对话，心里掂量自身分量，她在李稚奴怀里急急道：“我一点都不值三座城池！十年八年以后，我就会变成一个缺了牙齿的老婆婆，到时候你后悔想换回来也晚了！”

　　李稚奴道：“岁安，我永远不会后悔！”

　　沈岁安根本不想再跟他争辩了。

　　她肯定是不值三个城池的！

　　这样合适的交易，换成她是李彦昭半分不会犹豫当即便能答应！

　　她唯恐李彦昭答应快了了，自己再也不能回家，遂挣扎从李稚奴的禁锢中探出头来，叫道：“彦昭哥哥救我！我是被他挟持来的，我想我爹娘，我要回家！”

　　李稚奴大怒，他抓住她，一巴掌扇在脸上。

　　原本他威迫利诱，沈岁安本就不情不愿，如今遭了打，行踪也已暴露，便彻底不愿意了！

　　她双手挥舞乱打，又哭着往马下跳。

　　“岁安，对不起！岁安，听话——”大敌当前，李稚奴一手握刀，又怕弄伤了她，不敢使出全力，竟让她从马上掉了下去。

　　李彦昭看着两人在眼前拉扯，目光更加阴沉。

　　沈岁安从马上掉下来，便向李彦昭跑过去，不期见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自己，顿时脊背生寒，停住脚步，进退两难。

　　在她记忆中，李彦昭的神情或是欢愉的，或是薄怒微嗔，或是不经意流露出的清冷淡漠，但每一副面孔都能再看向她时快速转化成宠溺，眼前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双凤目凝实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种情绪，是杀意！

　　他想杀了她！

　　李彦昭眼睛微眯，在马上向下探身，对着沈岁安伸出手臂，似是邀请她上马。

　　沈岁安原本就受了惊吓，见他如此更是吓坏了。

　　她大声道：“有本事马上杀敌建功，拿女人换城池会遭天下人不齿！”

　　她说完，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唯恐跑慢了半分，被李彦昭拿去换了城池。

　　李彦昭不在意地重新坐直身子，冷冷看着沈岁安逃走的方向，没有去追，更没有示意别人去追。

　　李稚奴□□的骏马原地转了几转，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岁安跑了，却只能收紧缰绳，原地与李彦昭对峙。

　　白夜秋冷声道：“沈岁安原是此事件罪魁祸首，这等危难之时，她竟然弃汗王不顾，自行逃离！这样无情无义的女子实在该杀！”

　　赫索也拧眉道：“天底下重情重义肯为汗王尽忠的女子多不胜数，汗王为这沈岁安拼命不值得！”

　　李稚奴道：“无妨！她跑开些也好，免得一会动起手来顾不上她。”

　　赫索语气深重地说道：“您若执意不听劝告，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大殷江山社稷，就请现在挥刀斩杀了我等！汗王，你若出了事，老汉王的大仇何人来报？”

　　李稚奴抿唇不语，神色举棋不定。

　　赫索向李彦昭抱拳道：“当初汗王实不知沈岁安与王爷的关系！若是知道，便是无论无何也不会受她蛊惑，带她出京。如今，那沈岁安已经自行离去，王爷尽管拿她回去，要杀要剐，汗王绝无二话。还望王爷看在旧日情面，放汗王离越。汗王回去，依旧将曲梁、曲府、莫城三城献于王爷全做赔礼！”

　　“混账！容你多嘴！”不等他说完，李稚奴握住刀鞘砸向赫索胸口，将他连人带马挥退数步。

　　李稚奴将手中的长刀指向李彦昭，冷声道：“李彦昭，我早晚会战胜你！”

　　这人，他一定要杀，亲手杀掉，否则他这一辈子都会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不得翻身。

　　李彦昭脸色一沉，道：“你今日也得有命回去再说！”

　　此时，山阴侧面马蹄声翻滚，一对铁骑部队从中纵横开来！

　　李稚奴等人的马闻声惊厥，慌得他几人紧收缰绳，心中难忍悲怆：今日性命丢已！可怜我大乌国离此不过区区百里之遥！吾身再也不能还家！惟愿魂魄能够回归故里！

　　那铁骑精锐到了近前停住。

　　众人定睛看去来的却是李彦昭随身亲卫。

　　约三四十之数，多是一二十岁的年轻将士，个个生得眉目周正，身量高大，体格健壮，盔亮甲明。

　　这些人中多数是认识李稚奴的。

　　刚见了面，这几个热情地向李稚奴打招呼：“拜见汗王！”那几个嬉皮笑脸地说：“多日不见，汗王无恙？”

　　李彦昭见到军纪这般松散，也不气恼，反笑着朗声道：“你们族长、父母存着望子成龙的心，把你们送进我军中历练。我瞧你们素日极好，个个威武矫健，熟读兵书，如有机会只怕即刻便能建功立业。今日我便赠尔等好时机！”

　　那些人齐声道：“吾等定不负王爷重望！”

　　一个将军模样的高声道：“尔等听清：此地距越乌边界约有一百五十八里，每三十里插有红色旗帜，在那里有人提供食物、水，箭支，马匹，尔等可停下休整。在这里奉劝尔等一句：如有不愿休息者，可自行结队继续追赶汗王，每队人数最好不少于十人，不可逞强自己单干！尽量避免近战，尔等三脚猫的功夫，三五个一起也见能敌的过汗王身侧跟随的殷国勇士第一人赫索！再有殷国边界屯有重兵，你们到边界处时不管结果如何立即停止追击，不可越出国界，否则被人包了饺子，死了、伤了后果自负！若被俘，我是没钱赎你们的！若有不听劝轻敌冒进者，也在此告知你：尔等战死家人可得抚恤一百金！大伙知道军中经费都有大用处，望尔等尽可能保全性命，这钱能不花就不要花！你们又是宗室子弟，王爷百忙之中还要亲自写慰问文书与你们家长，莫要给王爷添麻烦！”

　　李稚奴冷声道：“李彦昭，你耍什么花招？”

　　有人笑道：“这猫、鼠儿的游戏稚奴小时候在上林苑不是经常和咱们这样玩，如今短短几年怎么就忘了？”

　　李稚奴笑起来，冷冷向李彦昭道：“如今，你还敢那般辱我！”

　　李彦昭道：“辱人者人恒辱之！还请汗王多加珍重，莫要一不小心做了我这群爱将建功立业的梯子！”

　　那将军抱拳一礼，也笑道：“请汗王稍安勿躁！汗王可提前一柱香出发，届时这群乌合之众会在身后追杀汗王以及诸位。公平起见，到达休整点，汗王亦可取用水和食物，马匹和武器就不敢提供了。他们都是新手，没大见过世面，还请汗王不要离开官道别处躲藏，否则沿途戍防将参与进来直接击杀汗王！汗王可有什么地方不明，要寻问在下？”

　　李稚奴冷笑不语。

　　那将军开始挥旗传令，击鼓点香。

　　一声悠长的战鼓声突然从密林中中传来，随之前后左右数道鼓声相和，似雨点密集，如雷声灌耳，听得人心惊魄动！

　　赫索道：“汗王快走！莫要耽搁时间！”

　　李稚奴羞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他原地徘徊，往沈岁安逃去的方向望了又望，终是一咬牙，喝道：“我们走！”

　　身后那将军仍旧不急不缓高声道：“射死战马一匹，奖励金饼半；杀死护卫一人，奖励金饼十。杀乌国第一勇士赫索，奖金饼五十，官升一级！伤其者，奖金饼十。伤汗王四肢者，奖金饼二十；伤其胸腹要害然不能断定其受否身亡者，奖金饼五十；斩汗王首级抑或重伤至其身亡者，赏千金，上书请封侯爵！望诸位把握机会，建功立业！”

　　李稚奴勒住马缰，抽出佩刀，要掉头回来拼命。

　　赫索甩开马鞭抽向李稚奴□□坐骑，那马飞奔起来。

　　李稚奴一跑，众人躁动。

　　有人嚷道：“他们先跑到补给处，吃喝完毕一顿打砸，我们再追过去，什么落不下，平白给他们补给。”

　　那将军哈哈一笑，才道：“行军打仗给敌人投放食物自然不可能，我哄那小汗王玩呢！”

　　众儿郎嘘声。

　　那将军继续道：“你们中有的人连鸡都不没杀过！这第一处设在三十里，汗王或许会留下死士埋伏，你们过去试着杀个人看看自己够不够种然后再决定追不追赶。我提醒诸位，万万不要手软，你们虽然小时候同小汗王一起玩耍过，却莫当他是自己人，他杀起你们来绝不会手软！”

　　那些人都道：“谁跟稚奴儿是自己人！我等杀起人来也不会手软！”

　　“那就好！这第二处投放的水、粮汗王必不敢取用。大约会用马来试毒查验，马被药翻了，他也就只能用两条腿继续往前跑了。你们过去再杀死士！这两轮下来，他们的人就会被消耗半数！”

　　众人哈哈笑道：“卑鄙！卑鄙！”

　　那将军丝毫不以为意，继续道：“这第三处会是个大关口，我意料不错的话，赫尔索会留下来阻挡你们，你们中会有很多人或死或伤在那处！你们想好了再过去！过了第三处，你等若还能侥幸杀了赫索存活下来，找那里的驻防换马，这后来几十里地，就跟你们以前打猎追兔子射花鹿一般无大差别了。”

　　“当然，我说的都是可能，李汗王不这样干也有可能。本就不远，他们拼着跑死马，一口气狼狈跑回殷国也行。或者，他们无视休整地，随意在哪处设下埋伏偷袭你们也有可能。再或者你们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就是赫索——”将军笑道，“总之，有很多种可能！你要是单信我的话，一定会死得很惨！”

　　有人问道：“我们也没有饮水吃食补给？”

　　另一人骂道：“你就知道吃吗？这百十里地跑下来也不过是大半日功夫，不吃会饿死？”

　　也有人笑道：“骗那小汗王作甚！就按先前与他说的那般布置，我也能宰了他！”

　　也有人等不及了：“既然兵不厌诈，何必再等一柱香，我等现在就追过去如何？”

　　大将军嘴角冷笑，好言好语对这群爷道：“虽说如此，让他一柱香又有何妨！”

　　众人大笑，果然等了一柱香，才打马追赶。“我等乌合之众去也！”

　　大将军牵绳仰头看了半日，笑道：“光看这打马去杀人的气势真是能唬住不少人，若多加锻炼，他日这群败家子未必不能成些气候！”

　　李彦昭微微勾唇，目中却毫无笑意。

　　那将军又皱着眉头，忧心道：“他们会不会有人听不进去我的话？真当以为汗王会在补给点给他们设埋伏等着他们杀？这群少爷要是死上十个二十个，官家一定会砍了我！”

　　李彦昭道：“李稚奴养在我身边太久了，久到让这些人分不清是敌是友！久到李稚奴自己都不相信我会杀他！他们死上十个八个才能让活着的清醒些，以后真正在战场上遇见了，就不会头脑发热，不分敌我！”

　　他说完又吩咐亲卫道：“竖起王旗！随我来！”

　　那将军笑道：“殿下要亲自下场？这又何必！您亲自去追，最后又让李稚奴走脱，传出去岂不失了我军士气！”

　　李彦昭道：“有王旗追击，赫索才会第一个留下来阻我。我杀了赫索，断了李汉王的左膀右臂，你看顾的那群少爷便会少死几个，你被官家砍了的风险才会降低！我这紫荆城也能有你继续看守！我回京后也能放心些！一举多得，这是好事！你因何阻拦？”

　　将军打了个哈哈，附和道：“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