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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修船 炮声歇了, ...

  •   滩上的炮声歇了有一夜,海面还浮着碎木,天刚亮,照夜的舱里点了灯,战后第一件事,是清点。

      钱慎之把账本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他念得不快,伤亡的,抚恤按三倍发;受伤的,药费走公账;损的船,两艘广船补船壳,一艘福船换帆。念完这几笔,他指尖压着账页,说这一仗损耗还压得住,再来一仗,就紧了。

      沈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账上的事,你看着。该省的省,该花的,一文不能少。”她顿了顿,又道,“阵亡的抚恤,你亲自送到家里,一个子儿不能扣。”

      钱慎之应下,收了账本往门口走。门帘都掀开了,他又停住,折回来,说名单里有个潮生港的老人,跟了船队两年,家里还有个老娘。

      沈昭抬头,说抚恤之外再加一份,记她私账,钱慎之皱眉,说这不合账上规矩。

      “规矩是给人走的,人是给家里人活的。”沈昭把笔搁下,“记我私账。”

      钱慎之看了她一眼,没再劝,掀帘子出去了。

      午后抚恤发下去,钱慎之揣着银子挨家走,送到潮生港老人门口,门虚掩着,人不在。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老人一早就上了码头,去看他的船回来没有,钱慎之在门槛上站了站,把银子搁在门槛上,压一张纸条。纸条是沈昭亲笔写的,字不花哨,一笔一画:人是在昭字旗的船上没的,昭字旗记着。

      沈昭那时候在船头,俘船停在码头外,三艘战船,一艘在暗礁带里半沉了,拖回来的只有第二艘和第三艘。第二艘炮甲板的火已经灭透,船壳叫炮子啃过,伤得不轻,得修;第三艘船首撞变了形,歪着进了坞。

      雷镇海蹲在坞边,绕着第二艘战船转,转一圈,摸摸船壳;再转一圈,探头看炮位。三圈转完,他跳上船,又跳下来,拍着手上的铁锈跟沈昭说,这船壳厚,舱深,炮位多,修好比福船还能装。就是船上的炮是红夷炮,咱们的弹不配,回头把炮口改了,用咱们的弹。

      沈昭问他改得了吗。

      “给我半个月。”雷镇海说。

      “半个月,来得及。”

      俘船怎么分,她当场定了:第二艘编入船队,做旗舰的护船;第三艘先修,修好了做商馆的护卫船。

      木匠背着家伙上了第二艘战船,斧凿叮当响起来,凿补船壳,雪白的木屑落下来,铺了坞边水面一层,随着浪花一浮一沉。舱里水手把没烧完的弹药一箱一箱抬出来,火药桶沉甸甸的,压得杠棒弯,雷镇海蹲在船边点数目,点着点着回头,冲沈昭嚷,说这船上的火药,比咱们整支船队存的还多,洋人打仗,是拿银子砸的。

      火药桶后头还堆着炮弹,铁的,圆滚滚,码得齐整,雷镇海摸起一颗掂了掂,说这弹子比咱们的重,膛也粗,回去得把炮口扩了才配得上。炮弹堆边上是成捆的缆绳,浸过油,粗得握不过来,还有半舱干粮,硬饼干,腌肉,一桶一桶的朗姆酒,沈昭走过去看了一眼,说酒留下,伤号喝了止疼;干粮分下去,别糟蹋。缆绳也归库,弹子也归库,帆索也归库,回头修船用得上。

      沈昭看着那些火药桶,说:“那就把它的银子,变成咱们的银子。”她又吩咐,船修好,火药归库,炮归雷镇海。俘虏押到码头另一头,专人看着,不许私刑,也不许走漏一个。

      这一日忙到掌灯,码头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人声慢慢落下去,只剩潮水舔石头的声响。沈昭回船,走过船尾过道,眼角扫到一件东西。

      顾念生舱门口的木档上,晾着一件湿衣裳。

      她走近了看,是件灰布衫,肩头和袖口洇着深色水痕,领口破了,脱了线,露出一截线头;袖口也磨破了,起一圈毛边。

      沈昭站住。

      她认得这件,从潮生港码头头一回见他,他穿的就是这件;南海那场风暴,他抱着桅索,湿透的还是这件;后来到了万帆埠,他穿巷子去办事,身上仍旧是这件。钱慎之早前劝过他,说领了月例,该添两件新衣,他说不必,衣裳能穿就行。这么一算,他穿了快一年。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舱。

      舱里灯还亮着,她在案前坐下,账本摊开,提笔写了几个字,写不下去,又搁下。坐了一阵,她起身走到门口,朝那件衣裳看一眼,再走回来,过一阵,又去。

      如此三回。

      第三回,她在门口站定,伸手把衣裳从木档上取下来,拿回舱里。

      灯下摊开,灰布料子粗,洗得发白,肩头一块旧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补的。沈昭找了剪刀,把旧线挑开,拆了补丁,重新缝,她缝得慢,一针一针往里送。她从没给谁补过衣裳,爹在世时,家里衣裳是娘补;娘走后,是老仆补。这些活计,她看了十几年,自己动手却是头一遭。

      缝到一半,她忽然想,他要是知道东家给他补衣裳,会是什么表情,这念头冒出来,她愣了一下,摇摇头,把它按下去,低头继续缝。

      缝到领口,她停了手,破口边上有一片深褐色,洗不掉,是旧血。她认得这颜色,爹从前出海回来,衣裳上也常有这种印子,她小时候说爹衣裳脏了,爹只说,是海的印子。

      她咬断线头,接着缝袖口,缝着缝着,指腹蹭到破口边一处小小的隆起。她把衣裳翻过来,隔着布摸,里头有块方方硬硬的东西,缝在夹层里。

      她放下针线,拿剪刀沿隆起处挑开一线。

      夹层里是一枚木牌,巴掌大,旧木色,磨得发亮,上头系着一截旧绳。牌面刻过字,又磨过,只剩半边笔画,认不出,牌角还有一个小孔,像早先挂过什么。

      沈昭捏着木牌,就灯看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夜后堂里,他那句没说完的“我从前”。那截旧绳她认得,是船上的缆绳,磨得起了毛。她没去猜那字,把木牌放回夹层,拆开的线重新缝好,又多加几针,缝得比原先密实,缝完,把衣裳叠好。

      夜深了,她抱着衣裳走到顾念生舱门口,舱门关着,缝里没有灯。她把衣裳放在门口木档上,放好,站了一会儿。木牌是他贴身收着的东西,缝在衣里,跟着他漂过一道又一道海。原先刻的什么字,又为什么磨掉,她想不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停住,又折回去,拿起衣裳,推开舱门,轻手轻脚进去,搁在他枕边,退出来,带上门。

      过道里有风,从船尾灌进来,带着码头的潮气,她站了一会儿,回舱躺下。过了很久又醒,披衣到门口看一眼,他舱门关着,没灯,她站了站,回去再睡,这一回睡沉了。

      第二日天没亮她就起了,船头风凉,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雷镇海已经蹲在坞边拆俘船的炮,钱慎之拿着账本在商馆里清昨日的进项,沈昭在船头站了一阵,回舱路过顾念生门口,门开着,人不在。她往里看了一眼,枕边那件补好的灰布衫,已经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进舱合门,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木牌他收在衣里,磨掉了字,跟着走了这么多海。缝它的时候,是当必须带着的东西,还是当不能丢的东西,她答不上来。

      她合了账本,走到窗边,晨光里,金蛇峡方向的海面上有船影,是海峡族的窄船,沿礁缝往来。她把那枚木牌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旧木色,磨得发亮,系着旧绳,牌角一个小孔,像挂过什么。

      这个她记下了,没对人说,等哪天他愿意说,她就听。他不说,她就当没看见。

      夜里她又醒了一回,做梦,梦见那枚木牌挂在一条旧船的桅上,字磨得看不清,风一吹,牌身转过来,另一面还有新刻的字。她凑过去看,字没看清,船先沉了,醒来天蒙蒙亮,她躺着没动,那个梦也没对人讲。

      天光大亮,她起身洗漱出舱,雷镇海已蹲在坞边,开始拆俘船的炮。她看了一会儿,回案前翻开账本算账,算到一半停笔,那件衣裳补好了,他穿不穿,随他。

      笔尖在砚台里润了润,她继续写,写了几行,又想起一桩事。昨夜衣裳是她从他舱门口取走的,补好又放回枕边,他要是问起来,怎么回。她在心里拟了一句,衣裳晾在门口碍着过道,我收了,念一遍,觉得还像回事。再想,他大概不会问。

      这一日,雷镇海拆下俘船第一门炮,说炮膛比咱们的粗,弹要重铸。钱慎之核抚恤账,核完说没差错。沈昭站在船头核往金蛇峡方向的航路,核到一半,忽然想那件灰布衫他穿上了没有,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接着核她的航路。

      窗外,晨光铺在码头上,铺在那些修补的船壳上,也铺在坞边那门拆到一半的炮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64章 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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