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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拆炮 雷镇海拆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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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那桩事过去三天,午后,沈昭立在商馆门口,看雷镇海带人拆炮。
俘船那门炮横在码头的木垫上,黑铁筒子,炮口还沾着盐霜,雷镇海光了半边膀子,拿撬棍别炮耳,别一下,喊一声号子,旁边几个水手跟着使劲。滑轮吱呀吱呀地转,铁炮一点一点离了炮架,码头上鱼市那头飘来咸腥气,混着桐油和汗味,日头晒得人脖子发黏。沈昭抱着胳膊看,心里把炮的分量、弹的重铸、往哪条船上装,过了一遍。
鱼市的人堆里,走出一个老浪人。
佝着背,赤脚,脚底板黑得像两块旧船板,踩过码头的碎石也不躲,腰里系着一截旧缆绳,绳头散着,手里拄一根竹竿,竹竿头磨得发亮。他走得不快,眼睛却在两边铺面和船桅之间扫,像在认什么旧东西,走到商馆门口,他停住了。
他眯起眼,朝沈昭身后看。
沈昭回头,顾念生就在她身后半步,正把一卷账册递给钱慎之,账册的蓝布封皮翻着毛边。钱慎之伸手接,那卷册子在两只手之间停着。
老浪人盯着顾念生看,看了好一会儿,咧开嘴,露出半口黄牙。
“七爷。”
码头上一静。
撬棍别炮的号子停了,滑轮也不响了,离得近的脚夫回过头,先看老浪人,再看顾念生。鱼摊上一条海鱼还在木板上甩尾巴,啪,啪,那点声音反倒清楚。
顾念生递账册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把账册放进钱慎之掌心,才开口,声音平得很。
“老丈认错人了。”
老浪人不退,往前凑了半步,竹竿在石板上一点,他说错不了,当年在南洋,他还是条小舢板上的伙计,给七爷递过缆绳,七爷左耳后那道疤他认得,是过白浪浦那年叫风桅扫的。这几句话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从舱底翻出来的旧缆结,泡过水,还结实。
沈昭的目光落到顾念生左耳后。
头发遮着,看不全,他垂着眼,既不抬手去摸那道疤,也不分辩。过了片刻,他才说,老丈,自己是在东亚长大的,没跑过南洋的船。
老浪人摇头,说这话骗旁人行,骗不了他,他往前又要说话,喉咙里那口气提起来,却忽然卡住。他说那年您替长公主,说到这,自己收住了,扭头看了沈昭一眼,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东西,后半句就这么咽了回去,末了他只说,七爷当年那船人,都散了。
顾念生不接话。
他垂着眼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泊位上走,步子不快也不慢,背影从炮架旁边过去,没回头。老浪人望着那背影,嘴张了张,又合上,拄着竹竿立了片刻,也走了。走时嘴里低低念着什么,调子拖得长,是南洋那边的旧调子,词听不清,只剩几个拐弯的音,被海风一扯就散。
码头上的声响重新活过来,撬棍又开始别炮,滑轮又转。可有人压着嗓子议论,问那老浪人喊的是谁,问商馆这个账房怎么瞧着不像本地人,话音碎,顺着风往沈昭耳朵里钻。
牙行一个老伙计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陈万金身边,踮脚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陈万金摆了摆手,打圆场,说老浪人上了岁数,见谁都叫爷,认错人了。话是这么说,他手里那把算盘却搁下了,抬眼朝商馆这边看了一眼,没再言语。
沈昭没当场发作。
她转身进商馆,回手把门带上,门板合拢,码头上的人声闷下去一层。她背靠门站着,门后那根横木硌着脊背,心里翻来覆去,就是老浪人那两句话。左耳后那道疤,过白浪浦,风桅扫的。当年那船人,都散了。
她想起二月里,万帆埠一条巷子,她也见过这个老浪人,那回隔着半条巷子,老浪人也是这么拄着竹竿,冲着顾念生叫七爷。她当时只当老人认错,顾念生也没停脚,这事就过去了。
如今看,不是认错。
她在门后站了约莫一炷香,才离开。
当夜,后堂点着一盏灯。
沈昭坐在案后,顾念生站在案前,案上铺着海图,四角压着铜镇纸。她拿签子剔了剔灯芯,火苗子窜起来,他脸上才有了点亮,她问,码头上那个老浪人,他认不认得。
顾念生说不认得。
她又问,他左耳后是不是真有那么一道疤,白浪浦风桅扫的。
后堂静了一息,他没抬手去摸,只垂着眼,过了很久,他才反问,东家要问什么。
沈昭把签子搁下。
她要问的,他心里该有数,二月里,他递上来万帆埠牙行三年的账目,那笔迹像一个人,像谁她没说出口。五月里,他替她算总督的船,算到月底到港,七月里,他献计,把总督的战船困进暗礁带。潮位表,礁路,战船吃水,海峡族的规矩,一样一样从他手里过,清楚得不像临时翻书。一个东亚长大的账房,不会这些。
他站着,没说话。
沈昭看着他,把话往下说,他自己讲过的来历,她还记得,潮生港码头上的孤儿,跑过几年船,认得几个字,后来做了账房。这套话,她信过。她要他今天说清楚,他到底是那个跑船的七爷,还是潮生港的孤儿,还是两个都不是。
灯花跳了一下。
后堂静得能听见灯芯吃油,嗞,嗞,极细的声,顾念生站在案前,久到沈昭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才出声,嗓音压得低,像在找一条多年没走过的水道。
“我从前在南洋替人跑过船。”他顿了顿,“那年船队散了,我回了东亚。”
他说自己就是个跑船的。
“南洋的旧事,我不想提。”
沈昭不放过他,她问,替谁跑的船。问他认得南洋哪些人。问他左耳后那道疤,到底是白浪浦的,还是别处来的。问一句,她停一下,等他,三问出去,他一个字都没接。
她又问,为什么不想提。
还是没答。
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埋在暗处,沈昭盯着他看,想从那半张脸上找出点缝来,没有。这个人在她船上站了这么久,账册、灯、航路、炮,样样经他的手,可她这会儿才发觉,自己压根没摸到过他的底。
她正要再开口,前堂脚步声乱起来,有人急急拍门。
是罗小乙,嗓门都劈了,喊哨报,北边来的,总督第二支船队动了。
沈昭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了顾念生一眼,起身开门。门一拉开,夜风灌进来,案上的海图掀起一角,罗小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胸口起伏。
沈昭问报信的在哪儿。
罗小乙说在码头,人跑得直喘,沈昭吩咐,把人请前堂,去叫钟大山、雷镇海、钱慎之,半个时辰后军议。罗小乙应了一声,扭头就跑,脚步声一路远去。
沈昭回身进后堂。
顾念生还站在原处,没挪窝,她走回案后坐下,又把灯芯剔亮一点,说方才的话没问完,军议散了,接着问。
他应了声是。
沈昭抬头看他,还有一桩,第二支船队是真是假,他知不知道。
顾念生这才抬眼,他说东家,他方才想说的,就是这个。他在南洋跑船时认得几个人,北边第二支船队五月里就有动静,他原想今夜把话递进来,没想到老丈白天先开了口。
沈昭看着他,说他那三个字,我从前,底下压着的,原来就是这句。
顾念生没答。
她也不再追,起身把案上的海图收起,卷好,拿绳捆上,军议上,第二支船队的事,要他自己说。他认得南洋的人,这话摆在军议上说,比在她这间后堂里说,有用。
她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他。
南洋旧事他不想提,她不逼。可有一条,在他自己说明白之前,不许离船。
“你是我的人。”她说,“你不许离船。”
离了船,她上哪儿找他去。
说完她没回头,抬脚出了后堂,往前堂走,身后灯还亮着,她听得见,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前堂里,罗小乙已经把报信的人领来了。
那人蹲在门槛上,两手撑着膝盖喘气,一身短打叫汗泡透了,脚底沾着泥,估着是一路跑来的,他手里捏着半张纸,揉得皱成一团。沈昭伸手,他把纸递上来,指节还在抖。
她就着灯展开。
纸上字不多,写得急,笔画都连在一处,总督第二支船队六艘,已出北港,沿海南下,半月可至南洋。
她捏着那张纸,在灯下站了一会儿。
五月谈判桌上那笔账,她记起来了,顾念生当时算总督的船月底到港,算站长烧多少钱,她只当他算的是商站那点进出。此刻这半张纸摊在掌心,她才明白那笔账底下还压着什么。
她把纸折起,揣进怀里。
钟大山先进门,脚步声沉,雷镇海跟着,膀子还没来得及把衣裳穿利索。钱慎之最后到,手里还捏着方才那卷账册。三人围到案边,沈昭把哨报取出来,传下去看。
钟大山看完,把纸往案上一放,说六艘,半月,够布防一回。
雷镇海接过纸又看一遍,摇头,六艘战船,比上回多一倍,炮也多一倍,这一回光靠潮,靠不住。
沈昭说,那就换打法。
“上回是它来追咱们。”她抬眼,扫过众人,“这一回,咱们去找它。”
她说着,侧头看了一眼通后堂的那条门缝。
顾念生,你也来听。
门缝里没人应。
堂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过了片刻,后堂的门开了,顾念生走出来,没往案前凑,只站到人群后头,背靠柱子,半张脸落在灯影外头。沈昭看了他一眼,没催,转回头,接着往下说第二支船队的布置。
这一议,议到灯芯短了一截。
散会时,沈昭叫住罗小乙,让他把哨报的人多留一夜,明日她还有话要问,罗小乙应了,退下去安排。钟大山、雷镇海、钱慎之先后出门,脚步声散进码头的夜色里。
前堂只剩她一个。
她站在灯下,把怀里那张纸又摸出来,指腹蹭过纸角,那里已经叫她捏出一道折痕。半月。半月之内,船要备,炮要备,还得有一条不能只靠潮的路。还有那个站在柱子影里的人,也得问明白。
她抬眼,望着后堂那条门缝,望了很久。
他那三个字底下,究竟压着多少东西,南洋、长公主、散了的船队,她一时理不出头绪,可第二支船队已经出了北港,他认得那些人,认得潮位,认得她不知道的礁路,这些东西往后都得摆到明面上来用。
她把纸重新揣好,走到门口。
门缝外,晨光漏进来,一线,正落在她的鞋面上,外头码头开始有了动静,早起的船工咳着嗽,水桶碰着井沿。她在门口站了站,没推门。
后堂的方向,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的灯光,已经灭了,那是他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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