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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金蛇峡 昭字旗过金 ...

  •   '残图在胸口贴了一夜,纸角硌得人睡不沉。天边刚翻出灰白,桅顶那声喊就砸下来。

      战船,三艘。

      沈昭抬眼,黑底金旗,一字排开,压着出港的方向追。船队走了一整夜,最前头的福船帆吃满风,船帮犁开白浪,可后头那三艘船大帆更高,帆影压在水面上,追一程,就近一程。桅顶的水手连着报了三回,头一回还说在半里外,再报,近了,第三回声音都变了调。

      她立在照夜号船头,没发话提速。

      她等的就是它追,不追,这条道就白摆了。

      钟大山从船尾一路赶过来,鞋底在甲板上踩得响,压着嗓子问,再往前就是暗礁带,走不走那条水路。

      “走正中。”沈昭说。

      钟大山脚步一顿,正中吃水最深,战船顺着进来最顺当,咱们走正中,这不是替人家把路趟开么。

      “就是替它趟开。”沈昭望着后头,“它追得越顺,跑得越快,潮来了,它越顾不上看路。”

      她转头问程引潮,潮什么时候退。

      程引潮守在舵楼边,罗盘平端在掌心,针脚稳,他报得也稳,说辰时三刻退,一炷香里退下去四尺。

      沈昭抬头看天色,云缝里那点亮还压着,约莫还有半炷香。她传令下去,船队进暗礁带,走正中水道,帆升满,一艘不许落速,末了只添了两个字,让它追。

      旗号打出去,船队开始转,一艘接一艘,斜斜切进金蛇峡外那片暗礁带。这片水道她昨夜看过图,礁石在水下密得像撒了一把钉,唯独正中一条深槽,涨潮时能吃八尺。船队排成一线,船尾咬着船头,全贴着槽心走,帆鼓到极处,船速丝毫不减,后头三艘战船见船队进了礁,竟没半点迟疑,跟着就压进水道。

      最前那艘,船首的炮手已经各就各位,它进水道时,船头正对着船队尾巴,近到沈昭能看清对面船尾那个扶栏的人影,连那人转头时胳膊甩动的样子都看得见。

      她在船头默数。

      一艘。

      两艘。

      第三艘的船头刚没进水道口,她低声唤程引潮。

      程引潮盯着罗盘上那根针,喉头滚了一下,吐出三个字:“潮,退了。”

      水就开始落。

      暗礁带的水位一寸寸往下退,正中那条槽还在,槽两侧的礁石却从水面下顶了出来,青黑色的礁尖一排接一排,像水底竖起的牙齿。最前那艘战船船底先擦上一道暗礁,整条船猛地一震,船首炮手踉跄着扑到炮架上,船尾紧跟着又是一震,船速肉眼可见地钝了。

      它想退,退路就那么窄,后头两艘堵在槽里,进不得也退不得。第三艘仗着船身灵活想掉头,船身太长,船头刚偏,船尾横着扫上礁石,砰的一声闷响,木板裂开一道口子。

      雷镇海一直蹲在前甲板,手搭凉棚看那三艘船在礁群里左挣右撞,这会儿搓了搓手,回头说,东家,它搁住了。

      沈昭问炮备齐没有。雷镇海说齐了。

      “打。”

      雷公炮张口,这炮是改良过的,射程比旧炮多出半里,出膛声不脆,闷闷的,像重锤砸在湿棉被上。头一炮砸在最前那艘的船尾楼,半座楼子炸开,木屑腾空,又稀稀落落跌进水里,跟着浪一沉一浮,第二炮咬进第二艘的舷侧,炮弹穿透船壳,破口里水柱直往外喷。

      三艘战船这下全困死在礁带里,想还炮,船身歪着,炮口抬不平,对不准;想冲出去,水道两边都是礁,退路又让自家船堵死。第三艘红了眼,船头硬往水道正中撞,船首那门红夷炮朝船队方向轰了一炮。

      这一炮来得凶,炮弹擦着队尾最末一艘广船的船舷砸进水里,激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又哗啦砸回甲板。可船队在槽心里走得顺,炮弹有几发落在礁上,崩起一片碎石子,噼里啪啦扫过船帮,到底没伤着船骨。

      雷镇海的火攻船就是这时候从礁缝里钻出来的,两艘,舱里堆满油,船头缠着浸透了油的旧布,趁着战船被礁石卡死、炮口抬不起来的空当,贴着水面一溜烟窜过去。头一艘撞在第三艘舷侧,旧布点着,火舌顺着船板往上爬;第二艘绕到船尾,把退路堵死。火攻船上的水手翻身跳海,让海峡族的窄船一条条从水里捞了上去,第三艘甲板上彻底乱了,木桶碰着木桶,水泼进火里,火却窜得更欢,一路烧上帆桁,着火的帆一片一片剥落,飘进水里还在燃。

      海峡族的窄船也是这时到的,三艘,从礁缝里悄没声地滑出来,船头各立一面长老旗,旗上绣着金蛇。它们不往战船跟前凑,只贴着水道两侧走,一段一段,把水道口封了个严实,长老立在最前那条窄船头上,人瘦,声音却不高不低顺着水面传开。

      “守规矩者过,破规矩者沉。”他说,“战船强闯峡口,不受规矩,峡里的水,不送它出去。”

      口一封,三艘船再无生路。最前那艘船身歪搁在礁上,水线以上的船舷裂开一道长口;第二艘炮甲板冒烟,火从舱缝里往外窜,水手排成串往破口递水;第三艘还不服,冲了两回,两回都撞在礁上,船首撞得变了形,终于死了心,停在原地喘气。

      从追船到封口,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白旗从桅顶降下来时,船队爆出一片吼,水手们扑到舷边,帽子往天上扔,又趴在船帮上伸脖子看那几艘搁浅的大船。钟大山立在船尾,盯着歪在礁上的盖伦船看了半天,喉咙里咕哝出一句:“真给它搁这儿了。”

      沈昭没接话。

      她看着那三艘船,看着海峡族的窄船一艘艘退回礁缝,看着水面上打转的木屑和断缆,胸口没有半点松快,反倒压着一块湿石头。这一仗,潮是她算的,水道是她挑的,战船那份急也是她拿满帆喂出来的,可她心里那本账清楚,真把船搁上礁的是退下去的那四尺水,不是自家这几门炮。海肯借这一回,不会次次都借,账她记下了,话没跟任何人说。

      火扑灭后,钟大山带人登上第三艘,把舱里的水手一个个反绑了押出来,第二艘火灭了,船壳破了几处,还能拖回去补。第一艘半沉半浮地搁在礁上,只剩船尾翘在水面,往后就是金蛇峡口的一块记号。

      俘虏押到照夜号甲板,蹲成黑压压一排,钱慎之主审,问了不到半天,掀帘从舱里出来,脸色发沉,走到她跟前站定,说俘虏里有个领航的,招了桩事。

      沈昭问什么事。

      钱慎之压着声,说这三艘是总督的前锋,总督手里还有第二支船队,在北边整备,只要这边的消息递回去,第二支立刻南下。

      甲板静了一息,欢呼声的尾巴还飘在风里。

      “这话,一个字不许往外传。”沈昭说,“传出去,人心就散了。”

      钱慎之点头,说问话的人都已封了口。

      她没再言语,转身望着礁间那三艘动弹不得的船,水手们在各船之间系缆、搬俘、裹伤,脚步杂沓。她心里那根弦没松,反倒又绞紧了一圈,她想起五月十四谈判那天,顾念生在灯下算的那笔账,说总督的船月底到港,是替站长烧钱来的。她那时只当他算的是商站那点亏空,这会儿才咂摸出味来,他算的是总督的船,一艘,一艘,都会到。

      她正要回舱,眼角扫见操舵位围着一圈人。

      人群见她来,让开一条缝,操舵手蹲在舵杆边上,额角破了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糊住半只眼,两只手还死死扣着舵杆。有人要扶他下去包扎,他摇头。

      “舵不能离手。”

      沈昭问怎么伤的。旁边的人答,第三艘冲过来那一炮,崩起的碎铁横扫到操舵位,避无可避。她又问谁挡了一下。

      那人往人群后头一指。

      顾念生立在桅杆边,半边袖子湿成深色,垂着眼,正把手里什么东西往袖筒里拢。

      沈昭走过去,只说一个字:“手。”

      他没抬眼:“小伤。”

      她让他把袖子卷起来,他站着不动,旁边没人出声。沈昭伸手,自己把那只袖口往上推,小臂外侧一道口子,不长,却深,血正往外渗,衬衣已经染透了一片。方才那块碎铁,是他拿这条胳膊替操舵手接下的。

      她盯着那道口子站了一会儿,有句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她把袖子替他放下来,遮住伤,说去包扎,今日这一挡,连同别的功劳,一并记进军功簿。

      他应了声是,退下去时,始终没抬头。

      沈昭立在原地看他走远,甲板上依旧人来人往,点俘虏的点俘虏,量船伤的量船伤,那面降下来的战旗被人卷起来抱走。她伸手探进怀里,残图的角硌着掌心。她想问他,扑到操舵手跟前去的那当口,想没想过自己也会挂彩。这话问不出口,也没有答案。

      她转身回舱,合上门,在黑里站了很久,外头的欢呼渐渐远成一片嗡嗡的人声,缆绳绞动的吱呀、船板相擦的闷响、还有谁起头的一支南洋调子,都隔着木板渗进来。

      到了夜里,那支调子竟传遍了船队,词是水手们现编的,翻来覆去几句,昭字旗过金蛇,红夷的船搁了滩,雷镇海蹲在炮位边上听,笑骂,说炮灰还没擦干净,嚎什么丧。骂归骂,他手里那块擦炮的破布没停,几门炮叫他擦得比谁都亮,炮身泛着冷光。

      金蛇峡换了主的消息,顺着旗语一路传过南洋,万帆埠码头上,有人点起灯,有人抬手把商站贴的告示撕了,还有人立在船头,朝金蛇峡的方向望。牙行里,陈万金把算盘搁在膝头,珠子拨了一遍,又拨一遍,末了跟身边的人说,往后这南洋的买卖,得换个算法了。

      这些沈昭都没听见。

      她立在船头看夜海,那三艘搁浅的战船,还隐隐约约地立在暗礁带里,像三块黑铁,嵌在银色的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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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63章 金蛇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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