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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出港 弃港不弃商 ...

  •   第七日一早,照夜号前甲板上新起了一座炮位。

      雷镇海围着那炮转了半宿,天没亮就带人上了船。炮是他亲手改的,膛线比旧炮多出一道,炮身也接长了一截,黑铁卧在木座上,炮口朝外,压得船板吱呀响。他蹲在炮位边上,拿棉布擦炮管,擦完一遍又一遍,棉布上的油星子在晨光里发亮。码头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没人出声,都盯着那截加长的炮身看。

      他直起腰,把棉布往肩上一搭。

      “东家,炮装好了。”他说,“远了二里,咱们够不着它。”他拿脚点了点炮座,“近了,它跑不掉。”

      沈昭站在炮位前,伸手按了按炮身,铁还凉着,她问近得了么。

      雷镇海说近得了,只要船队走得进暗礁带,它就近得了,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炮口,像在跟那炮商量事,不是跟她。沈昭没再多问,把炮位前后看了一遍,记下炮身占的地方,转身下了船。

      下午,封港第七日的期限到了。

      商站那头没撤令,贴告示的人夹着一卷纸过来,往告示墙上糊了一张新的,糊完拿刷子在纸背上拍了两下,走了。新告示上写得明白,封港延期,各旗商船不得离港,违者炮击。围看的人挤了一阵,没人念出声,看完一个个散开。码头上死寂,挑夫歇了担子,脚夫蹲在货堆边,连缆绳碰桅杆的声都听得见,一个船主当场就蹲下去,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一抖一抖,没哭出声。

      封一日,货压一日,账上的窟窿深一日,延期这两个字,是拿油往人心上浇。

      沈昭站在商馆门洞里,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转身进去了。

      入夜,后门让人敲响。

      钱慎之去开的门,门外暗处站着个船主,鞋上沾着码头的泥,进门也不肯往灯底下走,只压着嗓子说船上的货压不起了,昭字旗走,他们就跟着走,昭字旗不走,他们也只能就地等着。钱慎之把人让在门边,自己进来回话,沈昭坐在后堂案后,听完,让回他,今夜不走,明日一早,码头见。

      船主得了这话,摸黑走了。

      沈昭在案后坐了一会儿,船主的船是跟着旗走的,旗往哪歪,船往哪靠。她这面旗,今夜得先立住。

      她起身回后堂,钟大山、雷镇海、钱慎之、陈万金都已经在了,或站或坐,案上摊着海图,灯芯爆了一下,没人去剪,她把新告示搁在案上。

      “它延期了。”她说,“咱们不等它。今晚,船队分批出港。”

      钟大山先开口,问港外停着三艘战船,怎么出。

      沈昭说趁夜走东南口,那口水浅,战船吃水深,进不来,只能在外头看着。

      钟大山又问,出了港往哪走,南洋那么大一片水,战船真要追,跑不掉。

      “不跑。”沈昭抬手按在海图上,指头点住一处,“往金蛇峡外走。”

      后堂里没人吭声。金蛇峡外那片水,暗礁压着乱流,本地船都不敢走夜。陈万金捻着胡子,先把话接了,说那片水不是好走的,船队进去,是自己把自己送进绝路。

      沈昭看着海图。

      “绝路,也是路。”她说。战船吃水深,追不进暗礁带,要追就得绕,一绕就慢,慢下来炮口就偏,咱们的船进得去,是因为手里有潮位表。

      陈万金追问,潮位表谁有。

      她没立刻答,抬眼往人群后头看了一眼。

      “顾念生,你来说。”

      人群后头,顾念生站了一会儿才走上前,他没凑到案边,就在众人当中站定,声音不高,说潮位表他有。金蛇峡外的暗礁是跟着潮走的,涨潮起头的半个时辰内,有一条水路,能吃七尺深的水,时辰一过,水路就断。战船吃水八尺,要追只能趁涨潮走那条水路,把它引到水路口,潮一退,它就搁在礁上。

      钟大山眉头皱起来,说这是把祸水往海峡族家门口引,长老们未必肯;再说暗礁带自己人走都吃力,万一潮算差了一分,搁浅的就是自家的船。

      顾念生答,所以咱们不走正中,贴着礁边走两舷吃水浅的那条线;战船追得急,钻进正中水道,潮一退,想出也出不来。海峡族那边他今夜去递话,金蛇峡的规矩税摆在那里,守规矩者过,战船不守规矩强闯,长老没有替它说话的理。

      雷镇海一直蹲在门槛上听,听到这儿插嘴,说计他不懂,就问一句,战船搁在水道里,船上的红夷炮还打得响么。

      顾念生说船身一歪,炮口就低,打不中咱们,火攻船贴得上去。

      雷镇海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贴得上去就行。”他说,“火攻船,我备。”

      陈万金把这几条在嘴里咂了一遍,说听着险,可险得有道理,钟大山张了张嘴,看了沈昭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沈昭的手指在海图边沿敲了一下。

      “不在险不险,在算不算得准。”她说。程引潮今夜把潮位表核一遍,顾念生去海峡族递话,钟大山排出港次序,丑时一到,东南口,第一支船队出港。

      众人应了,各自散。

      沈昭在门口叫住顾念生,他回过身,站在灯影边上。她说这条计的赏记在军功簿上,照规矩,出谋者记功,是他应得的。

      他垂着眼,应了声是。

      她又叫住他,说海峡族那边话怎么说,他自己定,办成了回来报。

      “是。”

      两声应完,他退出去,门帘落下来,后堂只剩她一个。

      她在案前站着,看那张海图,方才那几句话,公事公办得她自己都嫌冷。计是他献的,她用了,连一句辛苦了都没给,只递过去一笔军功赏,她怕人前露出一分看重,就有人拿他做文章;他越有用,盯着他的眼睛越多。

      这口气她咽下去,伸手折图,折到一半停住,又展开,重新叠过一遍,叠齐了,压进怀里,贴着胸口。图是她爹留下的,她从家里带出来,一路带到万帆埠,纸边都磨毛了,今夜,她要带着它去打南洋的第一场仗。

      丑时没到,码头上已经动起来。

      没有号子,没有灯火,只有缆绳松下来时蹭着礁石的钝响,船队分批出港,船头不点灯,帆不升满,就靠潮水一寸一寸往外挪。福船吃水浅,走在最前头,广船压在中间,照夜号殿后,沈昭立在照夜号船头,看着前头的船一艘一艘没进夜色里,船影淡下去,只剩水声。

      东南口这道水道窄,两舷礁石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色,船帮过去,几乎擦着礁皮,船尾的水手举着长篙,篙头在礁石上一点,又一点,把船身撑离礁面。白天走这条水道,要派两条引水船在前头领,夜里走,全凭舵工手上那点分量,沈昭没出声,眼睛盯着水路,看一艘船安然过了礁,再看下一艘。

      身后有脚步声响过来,踩着甲板,不重。

      她没回头,问海峡族的话递到了么。

      顾念生在她身后站定,说递到了。

      “长老说,规矩是死的,水是活的。”他道,“战船不守规矩,金蛇峡的水不会替它说话。”

      沈昭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长老的意思是,潮会退。

      船头水声哗哗的,一片白浪在礁根上撞碎,她看着前头的水路,没回头,口里问的却是另一件,长老递话时有没有问,他为什么替昭字旗跑这一趟。

      身后静了一下。

      他说问了。

      她问怎么答的。

      “我说,昭字旗的账房,替东家递话,是分内的事。”

      沈昭没接话,海风迎面扑过来,把那点话音吹散在黑里。他答的是账房分内的事,可他今夜献的那条计,不是账房献得出来的,潮位表、礁路、战船吃水、海峡族的规矩,一样一样,他算得比她还清。

      她没有再问,有些话问出口,就是逼他答,他若答不出,或答得不对,她不知道自己接不接得住。

      船队过完水道,罗小乙从后头赶上来,压着嗓子报,商馆的灯还亮着。

      沈昭说知道了。

      那盏灯是钱慎之点的,守馆的人留下,账册、契书、规矩都在馆里,商馆在,万帆埠的商权就在。船出了港,灯还亮着,这就是弃港不弃商权。

      出了水道,船队在外海列阵,沈昭没急着下令满帆,只站在船头往万帆埠方向看。港外那三艘战船的灯火还在远处,一星一星,没动,罗小乙凑过来说没动静,许是当船队还缩在港里。

      沈昭说它迟早会发觉,发觉了就该追,咱们走得越远,它追得越急。她顿了顿,在心里把后半句也算了,它追得越急,潮退得越快。到末了,是她亲手把那三艘战船按进金蛇峡外的礁里。

      她传令下去。

      “满帆,往金蛇峡外走。”

      帆索收紧,布面吃风,船身往下一沉,往前栽去,万帆埠的灯火远了,糊成一片昏黄的光。她回头望了一眼,商馆那一点还亮着,钱慎之守馆,陈万金守牙行,雷镇海守他的炮,南洋这条香路,还捏在她手里。

      夜色深处,金蛇峡那个方向,水色更黑,她抬手摸了摸怀里的残图,纸角隔着衣料硌着胸口。等这一仗打完,她就该往西走,去看那片无名礁,看她爹图上没画完的地方。

      身后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她没回头,也知道身后空了。海风吹得衣角直响,他这一退,是回去算他的潮,还是避她的冷,她说不准。她把这个问题压回心里,像压一张没展开的图,他那两声是,应得干脆,退得也干脆,唯独她说计是他献的那当口,他垂着眼,没看她。是等着她夸一句,还是怕她夸,她估不透。

      船头破开浪,往金蛇峡外的夜色里,一寸一寸地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章 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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