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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封港 港是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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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图在沈昭怀里揣了七天。纸边叫汗气浸软了,她夜里搁在枕下,白天贴着里衣,折痕处磨出毛。第七天后半夜,北边的战船到了。
罗小乙守更,他先看见海平线上有三点灯火,一明,一灭,间隔齐整,不像商船挂的灯。他眯眼看了一阵,手脚并用地爬上桅顶,吊在横桁下又看了一遍,这才溜下来。下舱时他脚下打了个滑,扶住缆绳才站稳。他站到沈昭舱门口,声音压在喉咙里,说三艘,吃水深,船首有炮口,挂黑底金线战旗,是佩德罗的战船。
沈昭披衣出来,衣带子都没系利索,径直上了舵楼。
海面黑平,那三艘船停在万帆埠港外约莫二里处,一字排开,不进,也不退。船首的炮口对着码头,黑沉沉压过来,夜风带着潮腥,吹得舵楼的旗子猎猎响。她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问商站那边可有动静。
罗小乙摇头,说灯火全熄了,像压根不知道船来了。
沈昭鼻孔里出了口气,它怎么会不知道。
“船是它调来的。”她说。
天亮,封港令贴上了码头的木柱。万帆埠各口封闭,商船不得进出,违者视同敌船,炮火相向。落款是佩德罗总督的印。这一回印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奉欧罗巴王命,驻防南洋。围着看的人不少,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炮火相向四字,人群里静了静,又嗡嗡地议论开。
当日上午,扎伊德的船从丁香屿方向回来,到了港外就叫战船拦下。货不许卸,只放人上岸。上岸的是扎伊德手下一个老伙计,衣裳上盐渍一道叠一道,鞋里还灌着沙。他找到钱慎之,话是边走边说的。丁香屿的香主们叫商站的人挨家挨户找过了,连夜收了昭字旗,换上商站的洋旗。扎伊德自己没换,叫人扣在岛上,出不来。
老伙计说完,拿眼在人堆里找沈昭。沈昭站在桩缆边,他凑过去,说东家让带句话,丁香屿的香,他替您留着一船。船出不来,香出不来,等潮。
沈昭问他,潮什么时候来。
老伙计摇头。“东家没说。”他顿了顿,“东家只说,潮来的时候,香自然出来。”
沈昭没再往下问,让钱慎之领老伙计下去吃口热的,自己留在码头上。
港里的船一条挨着一条,桅杆密得像林子,船主们三三两两聚着,都压着嗓子。有几个连夜叫伙计把货从舱里往上搬,说船出不去,货压在船上,开起火来就是现成的靶子,麻袋扛过跳板,咚咚地响。也有船主什么都不搬,就站在自家船头,抱着胳膊望港外那三艘船,半天不吭声。牙行的门半掩着,陈万金坐在柜后头,算盘搁在手边,一下没拨。
午时前后,几个船主结伴上了商馆台阶,问昭字旗怎么打算。钱慎之回说东家在议,船主们不肯走,蹲到台阶底下的阴凉里。一个说昭字旗要真不走,他也不走;另一个冷笑,说不走拿什么守,拿牙行的算盘么。蹲到日头偏西,谁也没议出个名堂。
陈万金隔着门板看了他们一阵,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说船主们的船是跟着旗走的,旗在,船就还聚着;旗要是先散了,船也就沉得快。
沈昭在阶上听见了,没接话,转身进商馆,叫钟大山、雷镇海、钱慎之到后堂。
后堂窄,一张海图占了半张案,钟大山进门就问封了港,货怎么走。
“走不了货,先保船。”沈昭说。
雷镇海蹲在门槛上,拿截炭头在地上划,他说保船也保不住,东家你是没凑近看那炮。红夷炮,比咱们的雷公炮远出二里地去。隔着二里,它轰咱们够得着,咱们轰它,弹子走到一半就落水。这仗,没法打。
沈昭看着他。“够不着,就不在够得着的地方打。”
钟大山没听明白,问这话怎么讲。
沈昭没急着答,俯身把海图摊平,手掌压住卷起的边角,指头落在万帆埠以东那一片暗礁带上。那一带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碎点,她说战船吃水深,进不了浅水;咱们的船吃水浅,钻得进暗礁带,它钻不进。它要追,就得绕;一绕,船身横过来,炮口就偏了。
钟大山盯着那片碎点看了半晌,说东家是要把它往暗礁里引。
沈昭说引不引得动,得看咱们这出戏怎么唱。
这一场议得久,日头从窗格这头挪到那头。雷镇海一直蹲在门槛上,地上叫他画满了炮膛的道道。画着画着他拍了下大腿,说他那门改良炮还差几件零件,炉子只要一响,三日能装好。
“那就三天。”沈昭说,“三天之内,港内照常,港外照常。”她把海图往回一卷,“它封它的港,咱们备咱们的船。”
散会时天擦黑,钟大山、雷镇海前后脚走了,钱慎之多留了一阵,把议定的事一条条记上,记完也退了出去。
后堂只剩沈昭一个,她重新摊开海图,凑到灯下去看。万帆埠以东那片暗礁带,她早先就标过了,用的是自家记号,一个小圈,圈里一点,墨色比旁的地方重。灯花爆了一下,她拿剪子拨了拨。
门口人影一晃。
目光没抬,那人也没进来。门口的光被挡了挡,跟着是极轻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布袋子搁在了地上。停了停,脚步声退出去,退得很远,才听不见了。
沈昭又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门口地上放着一只灰布干粮袋,袋口用麻绳系着,鼓囊囊的。她拎回案上解开,里头是两个面饼,一块咸鱼,一壶水。面饼贴着壶,还温着,咸鱼切得厚,是码头上常吃的那种,盐霜挂在皮上。
她蹲下又站起,没去追。议了一天事,水米没打牙,谁也没想起来给她备饭,他不进门,也不当人给,撂下就走。
她拎着袋子回案边,就着凉水啃了半个面饼,面有点粗,噎人,她灌了两口水才顺下去,咸鱼没动,原样装回袋里,重新系好,搁在案角。海图还摊着,她低头又去看那片暗礁。看着看着,心里转过一个念头,方才他搁袋子那会儿,她要是开口喊一声,他会不会进来。
她没喊,把海图折好,吹了灯。前堂的门响了一下,是钱慎之临走带门,商馆静透了,只剩码头外的风一阵一阵扑门板。
第二日,阿尔瓦罗亲自到了码头,站在那张封港令底下,朝商馆方向喊话。他说总督有令,封港七日,七日之内,各旗商船要么退出南洋,要么交船听编,编入总督船队听调。喊完这段,他话锋一转,说昭字旗的沈船主,总督还有一句话,单说给沈船主一个人听。
沈昭就站在商馆门口,问什么话。
阿尔瓦罗清了清嗓子。他说总督讲,沈船主是个人才,人才不该跟着海一道沉。总督愿留一艘好船,载沈船主的家人、账房、亲信,平平安安回东亚。条件只有一条,沈船主把南洋的商馆、仓、货、约,尽数交给总督。
码头上静了一瞬,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随即嗡声四起。有人说这是招安,有人拿眼瞟沈昭,等她发话。
沈昭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阶上。“替我谢过总督。”她说,“好意我收下,船,我不要。”
阿尔瓦罗提醒她,沈船主可想清楚。
“想清楚了。”沈昭看着他,“我沈昭的船,我自己开。南洋的港,我自己守。总督的船,回他自己的海去。”
阿尔瓦罗跟她对视片刻,转身走了,帽子压得低低的,他一走,码头上的话就压不住了。有人说这下脸是撕破了;也有人摇头,说三条战船堵在外头,撕破了脸,拿什么守。
这些话飘进沈昭耳朵里,她背对着。撕破脸是迟早的事,四月烧契那一天,这一层她就想过了。商站那边拨的是算盘珠子,她守的东西不在算盘上,她不愿往下多想,转身进了商馆,带上门,在门后站了一阵。阿尔瓦罗那番话,是招安,也是试探。接了船,南洋这些年的香路、商馆、盟约,就全归了别人;不接,封港只是头一步,往后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她回到后堂,把海图又摊开,那个小圈里一点的记号还在原处,她盯着看了很久。守,不能守在港里。
“港是死的,船是活的。”她低声说。
得让商站认准她要死守码头,暗地里再把那三艘战船引到它们炮够不着的地方去。她提笔,在海图边沿记了一行,封港第七日,船队分批出港,诱敌,暗礁带,墨落下去,她吹了吹。
写完,她搁下笔,眼角扫到案角那只干粮袋,袋子还在原处,绳结系得跟她昨夜系的不一样,松松的一个活扣。她伸手把袋子提过来,搁在海图边上,跟她那个记号并排,她想,他要是在这儿,这条计大概会替她从头到尾再过一遍,潮位、风向、哪条船先走,一样一样都算到。
窗外风又起来,掀着门板上那张告示的纸角,掀起,落下,再掀起,她看了那纸角两眼,把海图折好揣进怀里。
走到后门口,她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咸腥味扑面。港外的战船灯火还亮着,三盏,一字排开,远远地钉在海面上,像三枚钉子,钉进了南洋的水。
她看了一阵,回身提了干粮袋,往船上去。
船板在脚下响,经过顾念生舱门时,她脚步顿了顿。舱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细细的一道,落在舱板上,她没敲门,接着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那线灯光一眼。灯光没动,她转身上了自己的船,合上舱门。
舱里黑下来,她没急着点灯,先把后两日的事在心里排开。头一天验潮位表,把暗礁带的水路核一遍;次日雷镇海的炮装船,船队拆成三股,主力先出,商馆留守;第三天往金蛇峡方向递一道话。
递话给谁,她在黑暗里琢磨,海峡族的长老认规矩不认人,她话递过去,长老认不认,还得看昭字旗守不守金蛇峡的约。这念头压下去,她翻了个身,枕边的干粮袋硌着下巴,她伸手把袋口的麻绳又勒紧了些。
她合眼躺下,怀里是海图,枕边是干粮袋。七日,封港七日,第七日船队出港,到那时,雷镇海的炮该装好了,暗礁带的水路也该画好了。她迷迷糊糊地想,南洋的风,也该换了。
港外的战船灯火还亮着,三盏,一字排开,远远地钉在海面上,像三枚钉子,钉进了南洋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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