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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胎动 oc乡村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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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胎动
新租下的小院坐落在城西巷子最深处,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绕三圈才能摸到院门,连巷口卖酱油的杂货铺老板都记不全这里住了几户人家。前一天夜里几个人摸黑搬进来的时候,天上飘着细蒙蒙的冷雨,把青石板浸得发滑,沐恩漓扶着霞蝶汐走在最里面,踩着墙根的阴影走了二十多分钟,连半盏多余的路灯都没撞见。
推开门的时候,天井边的老桂树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被雨打湿后贴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甜香。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姓陈,守着这院子住了四十年,看见他们几个拎着竹篾和半箱编好的竹器,脸上没露出半分打探的神色,收了房租就把铜钥匙往霞蝶汐手里一塞,指了指堂屋后面的小偏房:“那屋向阳,炕烧起来暖得很,你们女娃子住合适,平时巷子里安静,连狗吠声都少,安心住。”
那天夜里霞蝶汐躺在烧得暖融融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的冷雨敲着桂树叶子,之前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第一次踏踏实实落回了肚子里。她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那里安安静静躺着两个半月的小生命,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像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攒着劲儿。
第二天清晨霞蝶汐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雨早就停了,朝阳从天井的檐角斜斜切下来,把青石板上的桂花晒得慢慢舒展。她扶着还有点发沉的墙走到堂屋,刚在八仙桌边坐下,鼻尖先闻见厨房里飘出一股蒸南瓜的甜香,糯软的热气裹着深秋清晨的凉意在院子里漫开。
陌安正蹲在小土灶边往灶膛里添柴,干松的松枝烧得噼啪轻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沾了点灰的脸颊上。听见堂屋的动静,她回头露出个笑,手里的火钳轻轻拨了拨灶里的火星:“再等两分钟南瓜就蒸透了,是昨天陈阿婆送过来的,她家自留地种的,面得很,一点都不噎人。你昨天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先垫垫肚子,我还给你卧了两个土鸡蛋,溏心的,刚好补身子。”
欲雪端着个白瓷碗从里屋走出来,碗沿边还冒着细碎的热气,她把碗轻轻放在霞蝶汐面前的木垫上,指尖还带着刚从井边打上来的凉水的凉意:“醒啦?这是我刚给你冲的鸡蛋茶,放了半勺去年从霞溪村带出来的桂花蜜,一点腥味都没有,温温的刚好入口。”说着她伸手扶着霞蝶汐的胳膊往竹椅上带,指尖不经意蹭过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那温度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欲雪立刻皱了皱眉,转身从自己床头抱来一床晒得蓬蓬松松的旧毛毯,那是她从霞溪村出来时娘塞给她的,用了好几年,晒过几百次太阳,软得像云朵,往霞蝶汐腿上一盖,连脚踝都裹得严严实实,“这院子背风,比之前那处老旅馆凉好几度,你现在身子娇,可不能冻着,落了毛病以后要遭罪。我昨天晚上把你屋里的炕又多塞了半捆柴,夜里不会凉。”
霞蝶汐捧着温热的白瓷碗,指尖浸在碗壁传过来的暖意里,刚想开口说自己没那么娇贵,凌陌掀开门帘从外面走进来,肩上还沾着点清晨的露水,裤脚边沾了不少后山草叶上的碎渣,手里拎着半捆带着新鲜泥痕的鲜竹。竹枝上还留着几片翠绿的叶子,风一吹就在她身侧轻轻晃。“今早天刚亮去后山砍的,向阳坡长的水竹,竹质软,篾条细,编出来的东西不扎手,给你以后编小物件刚好。”她把竹子轻轻靠在墙角,怕硬邦邦的竹节蹭到旁边堆着的成品竹器,目光扫过霞蝶汐还平坦的小腹,顿了顿又补了句,“顺道在坡边挖了半兜野酸枣,刚摘的,酸得劲大,你要是嘴里发苦、犯恶心,就含两颗,比蜜饯还压孕吐。我试了一颗,酸得我牙都倒了,绝对管用。”
烁正蹲在天井边的青石板上,用最细的砂纸磨昨天没修完的竹篾,指尖沾着点淡青色的竹屑,听见这话立刻抬头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发梢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阳光:“我昨天晚上就着煤油灯编了个小竹篮,编到后半夜两点,篮沿我用砂纸磨了不下二十遍,一点毛刺都没有,以后给小宝贝装小衣服、小帕子、小拨浪鼓刚好。”说着她转身从窗台上拿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精巧竹篮,篮底还偷偷编了朵小小的野山菊,纹路细得像发丝,边缘的花瓣编得微微翘起来,风一吹就像要从篮底开出来似的。
霞蝶汐把手里的鸡蛋茶放在桌上,伸手接过那个小竹篮,指尖轻轻抚过篮沿光滑的纹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原本以为昨天从开业典礼上惊险脱身,又连夜搬到这个偏僻的新院子,大家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先忙着钉窗户、查巷口的动静,防备卓沐莳的人追过来,却没想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喜好,全被这群一起在霞溪村的竹香里泡了好几年的姑娘记在了心里。
没人把“怀孕”两个字明明白白说出口,可递到她手里的温蜜水永远是不烫不凉的四十度,多一度怕烫到她,少一度怕凉了胃;灶台边再也见不到一点猪油星子,连炒青菜都只放一点点自家榨的菜籽油,怕油腻的味道勾得她孕吐;院子里晾晒的竹器,全都特意往离她远的墙根边挪了半尺,怕风一吹没绑牢的篾条掉下来砸到她;连平时用来劈竹子的柴刀,都被凌陌挂到了堂屋最高的房梁上,怕她走路没注意磕碰到。
那个一直不肯说名字的姑娘,大家都随欲雪的叫法,悄悄叫她阿默。阿默每天天不亮就揣着两个冷红薯出门,守在巷口的青石板石墩上,手里攥着半根提前削好的尖头竹棍,看见陌生面孔往院子这边晃,就立刻转身绕后巷往回报信,连邻村来走亲戚、拎着一篮子土鸡蛋的白发老太太,都要盯着人家的背影看三分钟,确认人家是往巷子深处的亲戚家去的,才肯重新坐回石墩上盯着巷口的动静。
第一天中午做饭的时候,陌安刚把菜籽油倒进锅里,油烟刚冒起来,霞蝶汐站在灶台边,鼻尖刚沾到一点油星子的味道,胃里瞬间就翻江倒海起来。她没忍住,转身扶着门框就开始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呛得眼泪直流,连耳朵尖都泛着红。陌安吓得立刻把灶里的柴火夹出来,用冷水浇灭,连锅都端到了院子外面,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都怪我都怪我,忘了你闻不了油烟味,我不该用菜籽油炒菜的,以后我们天天蒸菜、煮菜,再也不炒菜了。”
那天中午的饭,全是用小炭炉在天井边的空地上做的,清煮的青菜,蒸得软乎乎的南瓜,温温的板栗粥,一点油烟味都没有。霞蝶汐坐在天井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几个姑娘忙前忙后,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香和板栗的甜香,胃里的那点翻涌的酸意,居然慢慢就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天井边晒着的竹篾,在暖融融的阳光里,一天天变得柔软又扎实。每天清晨天刚亮,沐恩漓就去巷口的早市上,买最新鲜的土鸡蛋和带着露水的青菜,摊主是个认识陈阿婆的老大爷,知道他们是陈阿婆的租客,每次都把最新鲜的菜往他们篮子里塞,连零头都不肯要。
欲雪每天都要把整个院子扫三遍,连青石板缝里的小石子都要挑出来,怕霞蝶汐走路的时候硌脚。她还特意去集市上扯了几尺软棉布,给霞蝶汐做了好几双软底的布鞋,鞋底纳了厚厚十几层,踩在青石板上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点都不硌脚。
凌陌每天早上去后山砍竹子,都会特意挑最软最细的水竹,回来之后把篾条磨得一点毛刺都没有,才敢递到霞蝶汐手里,让她编点小玩意解闷。她还在院子的墙角边,搭了个小小的竹棚,把所有锋利的工具都摆在里面,平时锁上门,连一点边角都露不出来,绝对不让霞蝶汐碰到半分危险的东西。
烁每天坐在窗边编小竹玩具,小竹车、小竹鸟、小竹拨浪鼓,连小竹做的磨牙棒都磨得光溜溜的,堆在霞蝶汐的床头,像个小小的玩具库。她还特意编了一串小小的竹风铃,挂在霞蝶汐住的偏房的屋檐下,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声音软得像山泉水叮咚。
阿默每天坐在门边缝小衣服,碎花布的小襁褓缝了一件又一件,连小鞋子上都绣了小小的野山菊图案。她话很少,却把霞蝶汐所有的小习惯都记在了心里:霞蝶汐喝温水要放三粒枸杞,霞蝶汐孕吐的时候要含一颗青梅干,霞蝶汐午后晒太阳不能超过一个钟头,不然头会发晕。这些细碎的小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却一件一件都做得妥妥帖帖。
霞蝶汐有时候坐在天井边编竹器,看着身边忙忙碌碌的几个人,总忍不住想开口说一句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被欲雪笑着堵回去:“都是从霞溪村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姐妹,说这些客气话就见外了。你肚子里的小崽子,是我们所有人的宝贝,我们不护着你护着谁?”
这天午后太阳最暖,是深秋里难得的好天气,几个人搬着矮矮的小凳子坐在天井边编竹器,阳光透过天井边那棵老桂树的枝叶筛下来,在每个人的膝盖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碎金。霞蝶汐坐在最软的那把竹藤椅上,腿上盖着欲雪给她的毛毯,指尖捏着细得像发丝的竹篾,慢慢编着一个给孩子的小竹席,篾条在她指尖灵活地绕来绕去,细碎的野山菊花纹一点点在席子上铺展开。
沐恩漓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帮她削着备用的细竹篾,每削好一根,都要放在指尖反复蹭三遍,确认没有一点毛刺,才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竹筐里。他昨天特意去集市上,给霞蝶汐买了个小小的铜铃铛,挂在她的衣襟上,走路的时候就发出轻轻的叮铃声,他在院子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知道她的位置,怕她不小心磕碰到。
霞蝶汐编着编着,指尖忽然顿住了,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错愕,像撞见了什么从来没见过的稀罕事,下意识就把手轻轻覆在了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托着一片刚落下来的梧桐叶。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沐恩漓最先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几乎是立刻就放下手里的篾刀凑过来,伸手就想扶她的胳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是不是坐久了腰累?我扶你去里屋床上躺着。”
“没事。”霞蝶汐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满一汪天井里的阳光,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桂花香,“刚才……好像动了一下。小小的,软乎乎的,像条小鱼在肚子里轻轻吐了个泡泡,蹭了我一下。”
她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姑娘手里捏着的竹篾全都顿在了半空中。欲雪手里刚编了一半的竹筐“嗒”的一声落在膝盖上,竹条弹起来扫过她的手背她都没察觉,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听见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半蹲在霞蝶汐身边,仰着头看她的小腹,声音压得轻得像怕惊飞树枝上停着的小鸟:“真、真的?我前阵子回霞溪村我娘跟我说,怀孩子四个月左右才会动,刚开始动静小得很,像小虫子在肚皮底下爬,你这才刚满两个半月,怎么就动了?这小崽子肯定是个急性子,急着要出来见我们。”
凌陌也停下了手里打磨篾刀的动作,平日里总是冷着、像覆了层薄霜的脸瞬间软了大半,连下颌线都松了下来。她往前凑了半步,又忽然想起自己刚磨完篾刀,指尖还沾着点金属的凉气,怕冰到霞蝶汐,连忙又往后退了小半步,不敢伸手碰,只小声开口,声音里都带着点自己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疼不疼?要是觉得发紧,我扶你去里屋躺着,我之前在山里见过猎户家的媳妇怀孩子,说刚开始胎动的时候不能累着。我去给你倒杯温蜂蜜水,喝了能缓一缓。”
烁早就把手里的砂纸扔在了一边,砂纸滚到青石板缝里她都没顾得上捡,蹲在霞蝶汐对面的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胸口起伏得很慢:“我能不能……轻轻摸一下?就一下,我保证手轻得很,绝对不会弄疼他。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摸过刚两个多月的小宝贝的胎动呢。”
霞蝶汐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拉过烁的手,把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几个人立刻全都围了过来,欲雪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上去,头发丝蹭过霞蝶汐的衣襟她都没在意,凌陌站在欲雪身后,伸手虚虚扶着她的肩膀,怕她太往前凑没站稳不小心栽下去,陌安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削完的红苹果,本来想递给霞蝶汐解闷,举在半空中半天都忘了递过去。
阿默原本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缝襁褓,听见这边的动静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头往这边看过来,指尖捏着的碎花棉布上,刚缝好的小菊花针脚整整齐齐。她之前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小时候家里穷,娘怀她弟弟的时候,连一口热鸡蛋都吃不上,最后弟弟没保住,她娘哭瞎了半只眼睛。所以她早就悄悄打定了主意,以后霞蝶汐夜里要喝水、要起夜,她都第一个起来照应,绝对不让她累着半分。
几个人就这么围着,大气都不敢出,安安静静地等了好半天,阳光在地上慢慢挪了小一寸,那点细微的、软乎乎的动静又轻轻蹭了一下,像小兽的绒毛轻轻扫过掌心。
烁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撞见了什么稀世的宝贝,指尖动都不敢动,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惊喜,眼泪都差点从眼眶里涌出来:“动了!我摸到了!真的动了!小小的,软乎乎的,像我们之前在山涧边见过的小竹鼠,轻轻用脑袋蹭过手心似的!他知道我在摸他!他回应我了!”
欲雪立刻直起身子,抬手抹了把眼睛,指腹沾了点湿湿的泪,她却笑着拍了拍霞蝶汐的胳膊,力气轻得像拍一片羽毛:“我的天,这小崽子还挺有劲儿,以后肯定是个能爬后山、能钻竹丛的皮实孩子。等他生下来,我第一个教他编小蚂蚱,编出来的竹蚂蚱腿上我给它削最细的竹簧,往竹席上一放,轻轻碰一下就能蹦出半尺远,比集市上卖的那些铁皮玩具好玩一百倍。我还要给他编个小竹篓,等他会走路了,就背着小竹篓跟我们一起去后山采野果。”
“我教他认山里所有的竹子。”凌陌紧接着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光滑的篾刀刀柄,平日里冷硬的声音软得像浸了山泉水,“等他会跑了,我就带他去后山,告诉他哪片坡的水竹最软,哪片沟里的毛竹最韧,哪棵老竹下面长着最甜的野竹荪。我给他做一把最小的竹刀,不开刃,磨得圆溜溜的,他拿在手里能砍得动路边的狗尾巴草。等他长到能握得住小篾刀的年纪,我就教他劈最细的竹丝,以后不管他愿不愿意吃编竹器这碗饭,手里有门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我还要给他做一把小竹弓,用最有韧性的竹条做,射出去的小石子能打中树上的野枣。”
“我给他熬最香的板栗粥。”陌安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手里那半块红苹果终于想起来递到霞蝶汐手里,“以后每年秋天板栗熟的时候,我就去后山捡最饱满的野板栗,剥得干干净净,一点薄皮都不留,放砂锅里慢慢熬,熬得糯糯的,整锅粥都飘着板栗的甜香,放满满一碗板栗碎,一点渣都没有,甜得他连舌头都想吞下去。等他长牙了,我就给他炒糖炒栗子,炒得壳子都裂开,轻轻一剥就能出来完整的一瓣栗仁,不烫嘴,刚好能放进他小手里攥着。我还会给他做南瓜饼,用去年晒的南瓜干,煎得外酥里软,撒上一点点白糖,他肯定爱吃。”
烁抱着之前编好的那个巴掌大的小竹篮,晃了晃里面提前铺好的软麻布,那是她用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细棉线织出来的,软得像云朵:“我给他编一整套小竹玩具,小竹车、小竹鸟、小竹拨浪鼓,连装饭的小竹碗我都给他编,全都是独一无二的,外面集市上花钱都买不到。等他会坐了,我就给他编个最小的竹摇篮,摇起来轻轻的,晃得他安安稳稳睡午觉,竹香裹着他,连梦都是甜的。我还要给他编一串小竹风铃,挂在他的床头,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他醒了也不会哭。”
阿默没凑过来,她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霞蝶汐,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低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把那块碎花棉布上的小菊花缝得更密了些,针脚细得像发丝,连一点多余的线头都不肯露出来。她手里的襁褓已经缝到了最后几针,用的是霞蝶汐最喜欢的野山菊图案,摸上去软乎乎的,就算是刚出生的小婴儿,皮肤蹭上去也绝对不会刮到半分。她还偷偷给小宝贝缝了好几个小肚兜,每个上面都绣了小小的竹编图案,针脚比她之前缝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要细密。
霞蝶汐坐在暖融融的阳光里,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张脸,鼻尖忽然有点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原本还想着要把这个秘密再瞒一阵子,怕卓沐莳的人找过来,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被打破,更怕身边这些跟着她从霞溪村出来、一起吃苦的姐妹,要跟着她一起担惊受怕。可此刻被这些带着热意的真心围着,她才忽然发现,这个藏了两个多月的秘密,早就在熬板栗粥的甜香里,在递过来的青梅干的酸意里,在一个个替她挡开麻烦的背影里,早就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同要护着的宝贝。
沐恩漓蹲在她身边,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暖得发烫,指腹轻轻蹭过她冰凉的指尖。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漫出来,像装了满满一整个秋天的阳光:“等再过几个月,等肚子里的小崽子稳稳妥妥的,我们就回霞溪村。后山的野山菊肯定开得漫山遍野,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长得比人还高,到时候我们抱着他去山路上走,让他闻闻山风的味道,听听竹林里的鸟叫,让他从生下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们从小长大的那片山。我已经跟我娘写了信,让她把我们之前住的老院子收拾出来,把炕烧得暖乎乎的,等我们回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板栗树肯定已经结了满树的果子。”
几个人正围着说说笑笑,连风刮过天井边的桂树叶子的轻响都显得格外软和,坐在门口缝襁褓的阿默忽然直起身子,手里的针线“嗒”的一声掉在棉布上。她往巷子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被一层深秋的寒霜罩住。她迅速站起来,脚步轻得像猫,几步走到门边,“咔哒”一声轻手轻脚插上了门闩,转身对着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指了指巷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唇语却清清楚楚:“人来了。”
霞蝶汐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一干二净,后背的汗毛几乎瞬间竖了起来。沐恩漓立刻站起来,一步跨到霞蝶汐身前,把她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凌陌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用布层层裹好的篾刀,指尖轻轻把裹着的布掀开一点,露出刀刃泛着的冷光。欲雪几个人也迅速散开,轻手轻脚地凑到窗户边,隔着窗纸的缝隙往外面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巷口的方向,卓沐莳穿着那件沾了点灰尘的黑西装,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脸上都带着点横气,眼睛在两边的院墙上扫来扫去,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正是之前他们几个人在文创街开业典礼门口的合影。他显然是顺着之前的踪迹一路摸到了这片老巷子,挨家挨户地打听,脚步越来越近,离他们的院门,已经不到二十步了。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连天井边桂树上落下来的叶子掉在青石板上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霞蝶汐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小腹,隔着薄薄的布衫,轻轻按了按那个还在她身体里的小生命,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她明明才两个半月,肚子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卓沐莳怎么会找到这儿来?难道他真的查到了什么?
“别慌。”沐恩漓回过头,对着霞蝶汐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像山,“我出去应付他,你往里面屋走,把门关好,不管外面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陈阿婆住在隔壁,我刚才已经敲了她家的门,跟她打了招呼,她已经去巷口找居委会的人了,我们不会吃亏。”
“不行。”霞蝶汐立刻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攥得紧紧的,“他今天既然敢摸到这儿来,肯定是做好了准备,你一个人出去,他身后那两个手下万一动手,你根本应付不过来。我们不能硬来,得想办法把他引走,不能让他在这儿闹起来。”
欲雪从窗户边转过身,脸上半点惧色都没有,反而露出点冷意,她顺手从门后抄起那根之前用来抵门的手腕粗的木棍,往手里掂了掂:“怕什么?这院子里就我们几个人,他还敢硬闯不成?这一片的老街坊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最恨这种上门欺负人的外地老板,等会儿他要是敢闹,我们往院子外面一喊,左右两边的邻居都能出来帮我们评理。刚才陈阿婆已经去喊人了,用不了十分钟,居委会的人就能过来,他就算再横,也不敢当着居委会的人的面耍流氓。”
凌陌把篾刀塞回贴身的口袋里,怕亮出来的刀刃吓到霞蝶汐,转身走到墙角,拎起那半捆刚砍回来的水竹,抽出几根最结实的竹条,往几个人手里递:“等会儿他要是敢推门进来,我们就用竹条抽他,竹条韧性大,抽在身上疼得要死,还不会留下能验伤的伤口,到时候就算报官,我们也能说他私闯民宅,我们是正当防卫。我昨天试了,这种水竹条抽在身上,能疼得他半个月下不来床,绝对让他长记性。”
阿默走到堂屋的墙角,从里面拖出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空竹筐,掀开筐底的暗层,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纸,那是他们之前连夜写好的,卓沐莳仿造竹器、欺骗游客的罪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他店里那些次品竹器的照片都贴在了上面。她把这叠纸塞进欲雪手里,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等会儿找机会把这些东西散给巷子里的街坊。
几个人瞬间就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没有半分慌乱。沐恩漓把霞蝶汐扶到里屋的床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蜜水放在床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就在外屋,你别怕,我绝对不会让他踏进里屋半步。你听见外面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别开门,等我进来叫你再出来。”说完他转身走出去,把里屋的门轻轻带上,用门后的插销从外面悄悄插上。
霞蝶汐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跳得飞快,可一想到外面站着的这些一起扛过无数次麻烦的人,她悬着的心又慢慢落了下来。她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在心里跟那个小小的生命说:别怕,妈妈和叔叔阿姨们都在,没人能伤害你。你才两个半月,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我们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你的安稳。
“咚咚咚。”敲门声很快就响了起来,敲得又急又重,门板被震得微微发颤。卓沐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志在必得的笑意:“沐恩漓,霞蝶汐,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别躲了,这片巷子我挨家挨户问了三遍,没人见过别的霞溪村来的手艺人,你们开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沐恩漓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门,隔着门板冷着声音开口:“卓总找错地方了,我们不认识你说的什么霞蝶汐,这儿就住了我们几个编竹器的手艺人,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扰了我们做生意。我们昨天才搬过来,根本不认识你。”
“做生意?”卓沐莳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沐恩漓,你别跟我装了,昨天我在巷口的杂货铺问了,你们几个人昨天后半夜才搬过来,手里拎着的竹器上,全是霞蝶汐亲手编的回纹,我瞎了都能认出来。你开门,我今天不想跟你们动手,我就跟霞蝶汐说两句话,只要她答应留在我店里当我的终身顾问,我之前欠你们的钱,全都翻倍给你们,还帮你们在县城开个真正的小店,不比你们躲在这破巷子里强?”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又敲了敲门,敲门声越来越重,隔壁院子的陈阿婆听见动静,推开院门往这边望了一眼,对着远处巷口的几个穿蓝布制服的居委会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几个工作人员立刻往这边走,脚步放得很轻,躲在两边的院墙后面,没让卓沐莳发现。
卓沐莳身后的一个黑衣手下看见周围的街坊越聚越多,伸手拉了拉卓沐莳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卓哥,不对劲,这儿的人好像都往这边来了,我们别闹太大,不然等会儿引来巡街的就麻烦了。我们要不先撤,改天再来找他们?”
卓沐莳皱了皱眉,他本来想着这地方偏僻,没什么人认识他们,踹开门把霞蝶汐怀孕的事当众戳穿,逼她就范,却没想到动静闹得比他预想的大。他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半步,对着门板里的人喊:“霞蝶汐,我知道你在里面躲着。你以为你藏着怀孕的事就能躲过去?我告诉你,县医院妇产科的挂号记录我都托人查过了,霞蝶汐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你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半月,你今天不开门,我明天就把你怀孕的事贴满整个文创街,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怀着孕还不敢见人,你那点手艺人的名声,全得毁在你自己手里!”
他这话刚喊完,周围的老街坊瞬间就炸开了锅,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叶子都忘了摘。几个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互相递了个眼神,悄悄从院墙后面走了出来,往卓沐莳身后靠过去。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院门从里面打开了。沐恩漓站在门口,身后站着欲雪、凌陌、烁和阿默,几个人手里都拿着竹条,脸上半点惧色都没有。欲雪往前跨了一步,把手里那叠印着卓沐莳罪状的纸往周围街坊手里一散,声音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各位老街坊,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文创街那个开‘沐汐竹艺’的卓老板!他仿造我们姐妹编的竹器,用粗制滥造的次品骗外地游客的钱,被我们拆穿了,就一路追到这儿来堵我们的门,还想造谣我们霞蝶汐姐的名声,简直是欺人太甚!”
周围的街坊拿起手里的纸,看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退货记录、游客的证词,还有那些次品竹器毛刺划破手的照片,瞬间就炸了。几个脾气急的老爷子往前跨了两步,手里攥着拐杖,指着卓沐莳的鼻子骂:“我说前几天我家小孙子从他店里买了个小竹蜻蜓,拿在手里没两分钟,毛刺就把手划得鲜血直流!原来他是个骗子!”
“你个外地来的黑心老板,骗游客钱还不够,还敢追到我们巷子里来欺负人家小姑娘!赶紧滚!再不走我们就报官把你抓到衙门里去!”
卓沐莳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他本来想着当众戳穿霞蝶汐的秘密,让她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逼她出来跟自己走,却没想到反而把自己的丑事全抖了出来,周围的人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刚想转身跑,身后的几个居委会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有人举报你涉嫌销售假冒伪劣商品,还恶意骚扰居民,跟我们回居委会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卓沐莳吓得腿都软了,站在原地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他身后的两个黑衣手下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押着,往巷子口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周围的街坊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全都哄然大笑,刚才站在最前面的白发老太太,拎着一篮子刚挖的红薯,往院子里递了两个,笑着说:“小姑娘们别怕,以后他再敢来闹,我们整条巷子的人都帮你们拦着!这地方住着,没人能欺负你们!”
霞蝶汐在里屋听见外面的动静,轻轻拉开门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院子的阳光,看着身边笑得直不起腰的几个姐妹,看着巷子里站着的热心街坊,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
风从巷口吹进来,裹着远处桂花香的味道,天井边的桂树落了几朵细碎的桂花,飘落在霞蝶汐的发梢上。她之前还以为这场躲躲藏藏的日子永远看不到头,却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老巷子里,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些一起从霞溪村走出来的姐妹,给了她最安稳的守护。她肚子里才两个半月的小宝贝,好像也感受到了外面的热闹,又轻轻动了一下,软乎乎的,蹭得她心里一暖。
沐恩漓转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发梢上的桂花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笑着说:“你看,他被带走了,以后再也不敢来骚扰我们了。我们的小宝贝,能安安稳稳在你肚子里长大了。”
欲雪拎着刚才的木棍,笑着往院子里走:“我刚才还以为要打一架呢,没想到几句话就把他吓跑了,这卓沐莳看着凶,其实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以后我们终于不用躲躲藏藏了,可以安安稳稳编我们的竹器,等着小宝贝出生。”
凌陌把手里的竹条靠在墙角,转身去厨房拎了半篮子刚摘的橘子,分给周围帮忙的街坊:“谢谢各位叔伯阿姨今天帮忙,以后我们编了新的小竹篮,都给你们送一个,装菜装针线都好用。”
阿默重新坐回门边的小凳子上,拿起刚才没缝完的襁褓,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浓了好多,针脚缝得更快了。烁蹲在天井边,捡起刚才滚到青石板缝里的砂纸,继续磨手里的小竹玩具,嘴里还轻轻哼着霞溪村的山歌,调子软得像风。
霞蝶汐坐在天井边的竹藤椅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手里捧着陌安刚端过来的热南瓜粥,甜香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得一塌糊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的小生命才两个半月,却已经被这么多人小心翼翼地护着。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有躲躲藏藏的惊吓,再也不会有暗处的窥探。满院子的竹香,身边的这些人,巷子里的街坊,都会一起陪着她,等着这个小生命安安稳稳地长大,等着他出生的那一天,带着霞溪村的山风,带着漫山遍野的野山菊的香气,来到这个满是温柔的世界里。